融魂丹入槽時，沒有聲音。
蘇小婉的手指從丹藥上移開，往後退了半步。那枚碧藍色的丹嵌在石門中央的凹槽裡，像一粒極小的海，安靜地躺在石頭做成的蚌殼中。三息之後，丹上的靈光輕輕一顫，像有人從門後吹了口氣。光漫出來，浸進石門表面那些藥方銘文。字一個接一個亮起，從門心向四角流開，如千萬條發藍的溪水同時朝外奔湧。
然後門開始沉降。不是開，是往下沉。兩丈高的石門像一柄被抽去刀脊的巨刃，轟隆隆沉入地底。灰和碎石從門楣上簌簌落下，像一場極短極冷的雨。葉玄伸手把蘇小婉往後一拉，她順勢撞在他懷裡，可眼睛沒離開那扇門。
門後是光。
不是藥靈燈的那種青白。是暖的，溫吞吞的，像有人從極深極深的地下，把太陽的一小塊碎片捧了千年。那光從門後漫出來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，像兩條黑色的路，從他們腳下一直鋪進那片光裡。
葉玄先走了進去。蘇小婉跟在他身後。青團從她袖口裡探出半顆腦袋，金綠色的眼睛瞪得滾圓，兩隻小耳朵繃得筆直，像在聽什麼極遠極遠的聲音。
大殿在眼前展開。
穹頂百丈。不，不止。那頂高得像沒有頂。葉玄抬頭，看見千萬朵花。藥花。一朵一朵，懸浮在極高的穹頂上，有的開著，有的半合，有的只剩三片花瓣，像一群把光含在嘴裡不肯吐出來的星。每朵花都極亮，亮得極靜。不是星星那樣閃，是像有人把無數枚極小的太陽用一根根透明的線吊在那裡，千年不動。
“這些……”蘇小婉的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的。
“每一朵，都是一位藥族先祖的畢生丹方。”藥塵的聲音從戒指裡浮起來，輕而沉，像不願驚動頭頂那片花海，“花在，方在。人死了，花還替他記著。”
蘇小婉的肩在抖。她慢慢地往前走，像走在一條由舊日先人目光鋪成的長路上。葉玄沒有跟得太近。他讓她走在前面。有些地方，只能一個人走。
大殿正中，有蒲團。
那蒲團已看不出原色，灰撲撲的，邊角全散了。上面坐著一個人。準確地說，是一具枯骨。骨色如舊玉，泛著極淡的黃。它盤膝而坐，脊樑挺得極直，像到死都沒有彎過。它身上那件衣袍還沒爛盡，深青底，繡著雲紋和藥草。前襟處，一枚藥族族徽還依稀可見，像一片從千年前飄過來、停在胸口的枯葉。
蘇小婉在枯骨前三步處站住。她沒有說話。她只是極慢極慢地跪了下去，雙膝磕在冰冷的石磚上，發出極輕極輕的一響。像一枚極小的釘子，終於被按進了它等了很多年的孔裡。
然後她叩首。額頭貼地，聲音極輕。第二次。第三次。
“藥族嫡脈第三十七代子孫蘇小婉，求先祖垂憐。”
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散開，往上飄，飄進那片花海。有幾朵花微微動了一下，像在夢裡翻了個身。
枯骨的指骨，忽然動了。
極輕。右手中指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天上輕輕提了一下。接著，那具枯骨一直握在掌中的東西滾了下來。一卷竹簡。淡青色，用一道極細的銀絲束著。它滾過石磚，不偏不倚，正停在蘇小婉膝前。
蘇小婉沒敢動。她的額頭還貼在石磚上。過了好幾息，她才慢慢直起身。那捲竹簡就躺在她膝前，像等了她很久很久。她伸出手，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。竹簡是溫的。不是殿裡的光溫，是另一種溫，像有人用它寫過字，寫了很多很多年，寫到最後把命都寫進去了。
她翻開。封面上六個字，用極古的藥族文寫成。葉玄不認識，可蘇小婉唸了出來。她的聲音極輕，卻像把這空蕩蕩的大殿都填滿了。
“《藥族帝丹總綱》。”
藥塵在戒中重重地吸了一口氣。那聲音像從極深極深的地方被硬拽上來。
“帝丹總綱……”他說，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稱了又稱，“藥族失傳了三千年的東西。不，不是失傳。是藏在這裡。只等一個嫡脈。”
蘇小婉沒聽見他。她的手指已經翻開了第一頁。那頁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色如新：
“欲修帝丹，先掌九轉破厄丹。”
她的呼吸凝住了。她盯著那行字，像要把每一個筆畫都摁進自己的骨頭裡。九轉破厄丹。就是它。宋遠提過。藥塵提過。她這一路千難萬難，要的就是它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低低地說。聲音像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，帶著血，帶著淚，帶著三千年沒斷的一口氣，“我找到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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