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蘇小婉沒動過地方。
她盤坐在青銅鼎前，雙手虛按在隨身小藥鼎兩側，額頭上的汗沒幹過。青團蹲在她左膝上，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，像在替她數時間。葉玄靠坐在三丈外的石壁下，沒睡。他的靈魂力像一張極薄的網，把蘇小婉和那口藥鼎整個罩住，連她每一次呼吸都數得清楚。
第二天，她開始投藥。
不是一株一株投。是拿丹心去“問”。每味藥入鼎前，她先用指尖碰一下，閉一閉眼，像在聽那藥願不願意進去。葉玄看見她指尖被藥氣灼出細小的紅點，從虎口一直蔓延到小臂。她像沒知覺。青團偶爾“咕嚕”一聲，她就換一味藥。
“她這是把自己當爐用了。”藥塵的聲音在戒裡極輕，像怕驚了那鼎裡的藥。
“會怎樣？”葉玄問。
“若成，她這丹心等於又開一竅。”藥塵頓了頓，“若敗，輕則脫力，重則心火反噬。七品丹，不是誰都能拿命去填的。”
葉玄沒說話。他看蘇小婉的背影。那背影極瘦，肩胛骨從衣裳下頂出來，像兩隻被風磨薄的小翅。可她的腰挺得極直。從他這裡望過去，她整個人像一柄插在藥香裡的新針，細，卻扎得極深。
第三天夜裡，丹爐裡第一次傳來“嗡”聲。
像有隻極小的蜂從藥液裡鑽出來，在鼎腹裡撞。蘇小婉的手指一顫，額頭上的汗順鼻樑滴下去，正落進鼎口。那滴汗沒入藥液，竟帶起一小圈碧色的光。青團“咕嚕嚕”叫了兩聲，跳上鼎沿，把尾巴浸進藥液裡攪。那尾巴尖被藥液染成深綠，像一片在春天裡泡透的葉。
藥塵“咦”了一聲。葉玄聽見了，沒問。可他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第五天，石道里起了風。
風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倒灌下來，很冷，可經過藥鼎時，全被逼成了熱氣。那口小鼎周圍，連灰塵都不敢落。蘇小婉的嘴唇白了，眼底那圈金紋卻亮得嚇人。她的呼吸極慢，慢得像和那爐藥液共用了一口氣。
葉玄的劍魂戒在發燙。他低頭看一眼。藥塵沒說原因。可他知道，是鼎裡的東西在漲。像有顆極小的月亮在藥液中慢慢成形，把四周的靈氣全往自己身上吸。
第七天，青團不攪了。它蜷在鼎腳，小身子團成一團，像累極了。蘇小婉用左手摸了摸它，然後繼續。
葉玄終於開口。他沒喊她。他只把自己那份乾糧和水放在她右手邊，又往她身後墊了塊從石壁上剝下來的軟苔。蘇小婉沒有回頭。她的後頸已經被汗打溼，髮絲貼在上面，像幾道極細極淡的墨。
“你離我三步。”她忽然說。
聲音乾啞，像在藥氣裡蒸了太久。葉玄沒問為什麼，照做。他剛退開，那口小鼎猛地一顫。三道極細的雷光從虛空裡鑽出來，纏上鼎身，噼啪作響。蘇小婉像早就知道，兩隻手同時按上鼎耳，掌心下泛起金光。
丹劫。七品丹成了大半，天地來驗貨了。
“來了。”藥塵低聲道。
葉玄握緊歸元斷劍。他沒動。蘇小婉說過，別過去。他能做的，只有站在三步外，看她一個人接那九道雷。
前三道雷，被金光罩硬吃了。鼎身震得嗡嗡響，蘇小婉身子往後一仰，又硬生生扳回來。中三道雷，直接劈在她按鼎的手背上。血珠濺出來，還沒落，就被雷火蒸成白煙。她沒鬆手。第十指死死扣著鼎耳，像把自己焊在了那口爐上。
葉玄的牙咬得發酸。他看見她的指尖在發黑。那不是血。是丹劫的灼痕，像幾朵極小的黑花，正往她手指上開。
最後三道雷，一道比一道狠。第三道劈下來時，整條石道都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強光把葉玄的眼睛刺得眯起來。蘇小婉忽然仰頭，一口血噴在鼎蓋上，緊接著她用盡全身力氣，把鼎蓋猛地一掀。
轟——
那不是雷聲。是丹成的聲音。像整片地底都被誰敲了一下，悶而遠，帶著一種從極深極深的地方泛上來的迴響。緊接著，一枚丹藥懸空而起。
通體碧藍，如海。藍得極純粹，像把整片深夜的深海都收進了小小一枚丹丸裡。丹內有靈光，緩緩流轉，似有游魚，似有星塵。整條石道都被映成了深海之色。蘇小婉那口青銅藥鼎，也在這一刻轟然發光，表面浮出一行極淡極淡的字，像從鼎身最古老的銅鏽裡慢慢滲出來。
葉玄沒看清那行字。藥塵看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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