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銅鼎的後方，原本看似盡頭的石壁上，不知何時浮出了一扇門。
說門，其實不準確。它是從石壁裡慢慢“長”出來的。兩道極窄的縫先出現，像誰在石頭上輕輕劃了兩條線。然後線慢慢擴開，灰從縫裡簌簌往下掉。一扇高兩丈的舊門，就這樣從黑暗裡擠了出來，像沉在水底千年的棺蓋，終於被什麼從裡面頂開了一角。
門上全是字。密密麻麻，從上到下，從左到右，不是刻上去的，倒像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。每一筆都帶著藥味。不是那種好聞的藥香，是熬過頭、熬糊了、熬到骨髓裡的苦味。
蘇小婉站在門前，仰著頭。她的靈瞳裡金紋流轉，像在從那些字中一列一列地過。葉玄站在她身後三步，歸元斷劍倒提在左手裡。他沒看門，他在看蘇小婉後頸上那根繃著的筋。
“要血。”蘇小婉說。她沒回頭，只把右手抬起來，在自己唇邊極輕地咬了一下。血從指尖冒出來，她沒擦，直接按在門中央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槽裡。
血滲進去。像一滴雨落進渴了百年的土。
石門嗡地一震。門面上的字開始發光。不是金色，也不是青色，是一種極淡的、像陳年藥渣被水重新泡開的黃。最中央那行字最亮，慢慢浮出來，像有隻手指在石頭下面往上寫：
“以融魂丹為引，方可啟此門。”
蘇小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慢慢退後一步，像被那行字輕輕推了一下。
“融魂丹。”她低聲重複。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，像三顆陳年的藥丸子，又苦又沉，“七品丹。我……沒煉過七品。”
葉玄沒急著接話。他走到她身旁，看門側。那扇門左右兩壁上，不知何時也浮出了字。這次不是藥方。是一整套丹訣，從選藥、洗藥、切藥到控火、入魂、收丹，每一道都寫得極細，像有個人坐在他面前，把畢生所學一筆一劃往石頭上摁。
“這是融魂丹的方子。”葉玄說。
蘇小婉點頭。她看著那些字，看得極快，可葉玄看見她的手指在輕輕動，像在跟著那些丹訣一遍一遍地走。她的嘴唇也在動，極輕，像在默唸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
“宋師父教過我一句。他說，心到藥自成。”
她說這話時，沒抬頭。可葉玄看見她眼眶已經紅了。那紅不是要哭，是被什麼從裡頭燙了一下，燙得她眼裡全是光。
“差一味主藥。”蘇小婉終於轉頭，看他。她的聲音在抖，像一根極細的弦被風撥著，“千年魂參。沒有它，融魂丹成不了。”
葉玄沒說話。他抬起左手，在儲物戒指上一抹。
一株人參出現在他掌心。
不是尋常參。那參通體暗金，鬚根像被火光鍍過，每一根都半透明，裡面像封著一絲還在遊走的風。它一齣現，整片空間的藥香都重了三分。那株參身上還沾著魔獸山脈洞府裡的舊泥，泥已乾透，像給這參穿了件舊甲。
蘇小婉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她像被雷劈了，整個人往後一仰，又往前一撲，鼻子差點撞到葉玄手上。
“你什麼時候有的？！”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尖得在石壁間彈了好幾下。
葉玄笑了。那笑極短，像刀尖在石上擦出的一點火星子。
“藥塵讓我留著的。”他說。
劍魂戒裡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。得意。像只藏了十年魚乾的老貓，終於等到開箱子的那天。
“廢話。”藥塵的聲音慢悠悠飄出來，每個字都像浸過油，“我早說過，你這一路不能什麼都拿命去填。總得留點底牌。這千年魂參，整個中域找不出第二株。當年你從洞裡刨出來時，我就讓你用玉匣封死。怎麼，忘了？”
葉玄沒理他。他把魂參往蘇小婉手裡一放。蘇小婉像接住一顆剛出丹爐的藥丸，兩隻手一起捧著，連氣都不敢喘。
“去。”葉玄說，“煉。”
蘇小婉看他一眼。那眼神又溼又亮，像一隻剛從雨裡爬出來的小獸，又像一柄剛被擦亮的舊刀。她沒再問。她轉身，抱著那株魂參盤坐在地。青銅鼎就在她身前，半爐未成的藥渣還在，那點千年不滅的火還在爐底弱弱地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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