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丈之後，通道開始變平。
蘇小婉數著自己的腳步。三千六百四十二。她的赤腳早就感覺不到冷了，整個人像從地底的寒氣裡浮出來，又沉進另一層更深的寂靜。葉玄走在她前面半步，歸元斷劍沒出鞘，可他的左手一直懸在劍柄旁，像隨時準備把整片黑暗劈開。
“有風。”葉玄忽然說。
蘇小婉也感覺到了。一絲極細極輕的氣流，從前方某個地方吹過來，不冷，不燥，帶著一種極淡極淡的草葉味，像春天剛翻過的藥田。她的心口突地跳了一下。不是怕。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血脈裡，被這陣風輕輕撥動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說。
葉玄沒回頭，只把腳步又放慢了一拍。兩壁的藥靈燈越來越稀，終於不再出現。黑暗濃得像墨。蘇小婉正想說話，眼前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燈。是青銅色的微光，從前方極深極深處慢慢漫出來，像一塊沉在水底千年的舊銅鏡，剛剛被人輕輕轉了個面。
通道盡頭，是一尊鼎。
鼎高九尺，通體青銅，三足深深嵌在石中，像從地心裡長出來的三條根。鼎身沒有銘文，只刻滿極細的草葉紋，暗光在其間緩緩遊走，像千萬條極小的蛇在銅面上呼吸。而最上面，鼎口邊沿，蹲著一隻巴掌大的小獸。
蘇小婉的呼吸停了。
那小獸通體翠綠，綠得不像活物，像誰從一整塊最好的翡翠裡，硬生生雕出來的。它閉著眼，背上一簇嫩葉，葉片極薄，在微光裡幾近透明。它的尾巴卷著鼎耳，四隻小爪穩穩扣在銅沿上，像在那裡蹲了千年，還要再蹲千年。
“那是……”蘇小婉的聲音啞了。
“藥靈獸。”藥塵的聲音從戒指裡浮起來，極輕，卻像在整片空間裡蕩起一圈看不見的水紋，“藥族守護祖地的靈獸。只聽藥族嫡系血脈的話。若是換了旁人靠近，它早就醒了。它沒動，是因為認得你的味。”
蘇小婉往前走了兩步。葉玄沒攔。他看得出來，她整個人都在發亮。不是靈氣，是一種極深的、從血和淚裡蒸出來的光。
小獸動了。
它的耳尖先顫了一下。然後眼皮極慢極慢地睜開，露出兩點極淡的金綠。它看著蘇小婉，像看一個從很遠很遠地方走回來的夢。過了一會兒，它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“咕嚕。”
蘇小婉像被雷劈了一下。她慢慢蹲下來，伸出手。掌心朝上，手指極輕地張開。她的手指在抖，抖得厲害。
“我不怕你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把這地底的空氣碰碎，“我是……藥族的人。”
小獸歪了歪頭。那對眼睛在暗裡亮得驚人。它試探著把前爪挪了挪，像在稱量面前這隻手的溫度。過了三息，它忽然一縱，輕飄飄落在蘇小婉掌心。四隻小爪踩在她手上，涼得像四滴剛化的雪水。
它低頭，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。一下。兩下。然後它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麼，把整個身子往她掌心一倒，“咕嚕嚕”地打了個滾。那聲音又細又軟，像一枚小銅鈴從極遠的地方被風吹響。
蘇小婉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。先是一滴，砸在那翠綠的小身子上，像露水落在葉尖。然後兩滴、三滴，全打在她自己的手腕上。她沒有哭出聲。她把另一隻手慢慢收攏，把小獸小心翼翼地攏在掌心，像捧著一粒剛從灰燼裡跳出來的火星。
“它是活的……”她哽咽著，把額頭抵在自己合攏的手背上。她的肩在抖，可她的腰挺得很直。“藥族還有活的……還有活的……”
葉玄站在她身後。他什麼都沒說。他只是把歸元斷劍輕輕插回背上，然後單膝蹲下來。他伸出一隻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最後只落在她頭頂極輕地按了按。
“有。”他說。聲音很平，可在這地底千丈的地方，竟像把千年積下的石頭都敲醒了一塊。“它等你很久了。”
蘇小婉哭著笑。那笑和淚攪在一起，難看得要命，卻比她這輩子任何一次笑都真。
小獸在她掌心翻了個身，忽然“咕嚕”一聲跳下來，順著她手腕往上爬，三下兩下躥到她左臂袖口，腦袋往裡一鑽，不出來了。蘇小婉“呀”了一聲，手腕上像被什麼極細極涼的藤蔓繞了一下。她低頭一看，左手腕上，一道翠綠色的藤紋正從皮膚下慢慢浮出來。極淡，卻像活物一樣，在月光下輕輕舒著葉子。
“這是藥靈印。”藥塵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，“從今往後，方圓十里，沒有一株藥能躲過你。”
蘇小婉怔怔看著那道藤紋。她把手抬起來，手指極輕地撫過去。紋路是溫的，像剛從春天的土裡抽出來的新芽。她的眼淚已經止了，眼睫毛上還掛著半顆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小滴沒來得及落下的晨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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