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道向下，斜得厲害。
兩壁逼仄，只容一人側身。空氣裡那層藥香越來越重，從鼻子裡鑽進去，又苦又甘，像把整條命泡進了一鍋熬了千年的藥湯。葉玄走在前面，蘇小婉跟在他身後半步。她的腳步很輕，赤腳踩在石面上，連一粒灰都不驚。
“有光。”葉玄說。
前方十步，壁上亮著一盞燈。說是燈，其實沒有火。一根極細的銅管從石壁裡斜伸出來，管口懸著一粒指甲蓋大的光，青白色，像從石頭裡長出來的一隻眼。燈下無煙，無油，無味。就那麼亮著，像已亮了千年，還要再亮千年。
蘇小婉從他肩後探出頭，呼吸都輕了。
“藥靈燈。”她說。聲音像從嗓子最深處浮上來的，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顫，“燈芯是九轉靈芝油煉的。我只在宋師父的舊書裡見過。他說，這種燈若亮著，藥族的人就還在這條路上。”
葉玄伸手，沒碰。他盯著那粒光，看見它極慢極慢地跳，像一顆很小的心臟在銅管裡跳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兩人繼續向下。每隔十步，便有一盞藥靈燈。燈光連成一條青白色的虛線，從他們腳下一直沉進地底看不見的深處。道旁的石壁上，漸漸浮出一些極淺的印子。不是文字，是草。一片片草葉的輪廓，像被壓進石頭裡，又像從石頭裡自己長出來的。有的葉子還帶著鋸齒，有的已經卷成枯卷，可每一片都像真的一樣，彷彿伸手一碰，就會掉下一點灰。
蘇小婉忽然停下。
她側過身，手指懸在壁上一株極小的藥草化石前。那草只有三片葉，葉脈泛黑，像被雷火打過。她的指尖距石面還有半寸，沒碰到。
“我想碰一下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跟自己商量。
“碰。”葉玄說。
她的指尖落了下去。
石壁嗡了一聲。極輕，輕得像有隻蟲在石縫深處翻了個身。那株化石草四周的岩石開始發亮，從黑變褐，從褐變青，像一塊凍了千年的冰慢慢化開。草葉上方，石縫裡滲出一滴乳白色的珠子。
就一滴。掛在石尖上，將落未落，像剛從地下極深處擠出來的一顆晨露。
藥塵的聲音炸了：“千年藥靈露！別用手接！用劍！”
葉玄反手抽出歸元斷劍。劍尖在那滴白露將墜的瞬間遞過去。白露落在劍尖，竟不散，不滑，像一顆極小的月亮被穩穩託在劍鋒上。一股極清極冽的氣息從劍尖傳上來，葉玄整條左臂的汗毛都立了。
“飲一滴，可洗髓伐脈。”藥塵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三成，像怕那滴露水散了，“你二人各半滴。這玩意兒，外頭一滴能換一座城。”
葉玄側頭看蘇小婉。蘇小婉正踮著腳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劍尖上那滴白露。她的左眼裡有極淡的金色在轉，像有什麼被那滴露引著，從她身體最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。
“你先。”葉玄把劍遞過去。
蘇小婉沒客氣。她踮腳湊近，嘴唇極輕地在那滴露上一抿。半滴入喉。她的身子像被一道溫流從頭衝到腳，整個人向後仰了一下。葉玄一把扶住她後腰。她的眼底，淡金色忽然大盛，原本清亮的眼瞳深處浮起一圈極細的丹紋，像兩朵極小的金花在眼裡慢慢張開。
“玄哥哥。”她的聲音有些飄，像從很遠的水面上傳來，“我能看見了。”
葉玄沒問。他把劍尖橫到自己唇邊，將剩下半滴飲盡。那露一入口，先是一陣涼，涼得他後腦發麻。隨後一股熱從丹田裡炸開，像有柄燒紅的刀從胃裡直捅進四肢百骸。他的劍臺在顫，經脈在跳，骨頭縫裡像有千萬只螞蟻同時往外爬。
藥塵低笑：“忍住。洗髓就是這滋味。當年本帝洗的時候，也差點把牙咬碎。”
葉玄沒咬牙。他站得筆直，額角青筋暴了三條。三息之後，那股熱慢慢沉下去，像沸水退了火。他吐出一口極濁的氣，那氣在藥靈燈下竟泛著灰黑，像從體內排出了什麼陳年的毒。
“你眼睛。”葉玄看蘇小婉。
蘇小婉正低著頭，看腳下的青磚。那磚上刻著極淡的花紋，原本被灰垢蓋著，此刻在她眼中卻像被水洗過一般。一條條線，一片片紋，從她腳下一路鋪向石道深處。不是普通花紋。是藥材的根、莖、葉、花，全被揉成了一種極古老的陣紋，像一條沉睡在地下的萬藥長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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