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後，斷魂谷到了。
谷口像被天公劈了一刀。兩壁高百丈，黑巖寸草不生，風從谷里倒灌出來，裹著一股甜腥。不是花香，是爛了太久的藥，混著陳年瘴氣，一口吸進去，嗓子眼都發麻。葉玄伸手把蘇小婉往身後撥了半步。他們站在谷口百丈外，腳下碎石發黑，踩上去像踩碎一地的炭。
九毒瘴就在前面。
九種顏色絞在一起，從谷底蒸上來，赤橙青紫，像條活著的大蛇在谷里翻身。不散，不飄，就那麼緩緩地脹，緩緩地縮，每喘一下，邊緣的石頭就黑一層。
“劍宗以下，吸進去就是個死。”藥塵的聲音從戒裡漏出來，冷得像從石縫裡結出的霜，“劍宗進去，也得掉半條命。這就是藥族給自己修的第一道門。不認人，只認血。”
葉玄沒應。他的靈魂力早就放了出去，像把極細的沙子撒出去。可那些“沙子”一進瘴氣，就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全吞了。一點回響都沒有。
“有別的感覺沒有？”他問蘇小婉。
蘇小婉閉著眼。她的臉被穀風颳得發白，雙唇輕合，鼻翼在抖。半晌，她睜開眼，從懷裡取出那張殘圖。圖是獸皮做的，邊角全爛了，她用兩膝夾住，一手按圖，一手指向谷壁東側。
“入口有三道封印。”她指著圖上三個幾乎看不清的圓點，聲音像在唸一段背過一萬遍的舊課，“第一重，藥族血。第二重，藥引。第三重，守門人的眼睛。我們只要開第一重，就有路進去。”
她抬頭看葉玄。葉玄點頭，沒說話。
蘇小婉往谷口走。她的赤腳踩在黑石上，像踩在火炭邊。葉玄跟在她身後一步遠，左手始終懸在歸元斷劍的劍柄旁。四周靜得出奇，只有瘴氣翻湧時，偶爾帶出一兩聲極輕的“噝噝”，像無數細蛇在互相吐信。
她走到東壁前，停住。那石壁上果然有三個孔洞。遠看是坑，近看才發現，三個孔被鑿成極規整的圓形，大小不一，最深那個只有三寸，邊沿卻磨得發亮，顯然被什麼物件反覆嵌過。
蘇小婉掏出碎玉佩。
那玉只有半掌大，通體青白，中間斷過，斷口像被火燎過。她把殘片按進第一個孔洞。嚴絲合縫。她的手指貼著玉面，像給那石頭餵了一小塊自己的骨頭。
“娘。”她低低叫了一聲。
谷壁震了一下。不是地動，是那塊石壁“活”了半拍。九毒瘴正中央忽然一縮，像被柄無形的劍從中劈了一記，一條極窄的縫從谷口裂到深處，寬僅容兩人並肩。縫中透出一股味，不是甜腥，是藥香。很老很老的藥香，像從千年前某口封死的丹爐裡漏出來的最後一口氣。
“走。”葉玄握住蘇小婉的手。她的手涼得像從井水裡剛撈出來，可手心燙得厲害。
兩人並肩踏入裂縫。身後的九色瘴氣像兩扇活門，在腳跟後三寸處緩緩合攏。沒有風了。沒有聲了。只剩下兩人的呼吸，和兩壁間極細極輕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石壁裡慢慢翻身。
“裡面有東西。”藥塵忽然說。
葉玄腳下一頓。他的靈魂力在裂縫裡被壓得極窄，像從門縫裡硬擠進去的一線光。可那一線光，觸到了谷底深處某樣東西。不是活物。是陣。法陣的紋路，陰冷、綿密，像有人把一堆蛇骨鋪在了地底。
“魂殿的搜尋法陣。”藥塵的聲音更沉了，像從水下傳來，“他們也在找藥族祖地。找到了谷底，沒找到門。這陣還在轉。說明人還沒走遠。”
葉玄沒停。他牽著蘇小婉繼續往前走。腳下的路越來越軟，像踩進半溼的藥泥。兩壁開始變了。黑巖上浮出刻痕，淺而密，一行接一行，從地面一直爬到頭頂，像給整條通道穿了一身寫滿字的舊衣。
是藥方。
有的只有三五個字，半味藥名。有的長長一串，從藥性寫到火候，寫到“忌陰”“忌火”。字跡五花八門，有端正小楷，有潦草飛白，還有的筆畫歪斜，像臨終前用指甲刮出來的。裂縫裡沒有燈，可那些字自己發著極淡的青光，像有無數只半睜的眼，在暗處看他們經過。
蘇小婉停下腳步。
她站在一面藥方前，仰著頭。那是一行極小的字，刻得比別的都淺，像被人後來補上去的：“玄參三錢，白芷兩片，慢火七轉，救我小女。”
蘇小婉伸出手，指腹從那行字上輕輕擦過。她的嘴唇在動，可沒有聲音出來。葉玄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的後頸。那裡有根極細的筋，一鼓一鼓的。
“走吧。”葉玄說。他沒用太重的聲。可這地方太靜，這兩個字還是撞在石壁上，輕輕彈回來，像誰在遠處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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