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是在第十四天夜裡做的決定。
議事廳的燈油又燒到了底。風從西窗縫裡鑽進來，把桌上的地圖吹得翻來捲去。葉玄用左手按住圖角，指尖把“斷魂谷”三個字摁得發白。中域和南域交界處，往返最快一個月。三個月的大巡獵，經不起再等。
“明天走。”他說。
林動正蹲在門口磨刀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。他抬頭，看葉玄，又看坐在桌邊包藥的蘇小婉。沒問為什麼。只把裂山翻了個面，繼續磨。刀石擦過鐵，聲音一下一下，像在數日子。
“我和蘇小婉去。你守山。”葉玄又說。
林動沒應。他低頭看刀，半晌，把裂山往地上一頓，站了起來。他走到葉玄面前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拍在桌上。那是一面銅色護心鏡，約有巴掌大，鏡面磨得發亮，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舊紋。邊角全是劃痕，像從好幾場死仗裡撿回來的命。
“戴著。保命用。”林動說。
葉玄沒推辭。他拿起那面護心鏡，入手極涼，又極沉。他隨手揣進心口。銅鏡貼上皮肉時，他明顯感到心口那枚銅鎖輕輕一顫，像兩個舊物彼此認出了對方。
“行了。”葉玄說，“去睡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門外進來一個人。柳清雪。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灰白袍子，頭髮用根舊布條束著。她沒看林動，徑直走到葉玄面前，遞上一個布口袋。那袋子不大，針腳極細，像熬著夜一針一針縫出來的。
“裡面有傳訊符。能跨域聯絡我。”柳清雪說，聲音很低，像怕把什麼驚跑，“若在祖地出了事，捏碎最上面那張。我若還活著，就會來。”
葉玄伸手去接。布袋剛落到掌心，他的指尖就擦過了她的手。兩人幾乎同時縮了一下。像兩片極冷的鐵碰在一起，誰都沒敢多留半息。
“多謝。”葉玄說。
柳清雪點點頭。她退後半步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檻邊，又停住。她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太虛有些暗樁，離斷魂谷不遠。用我的令，能借一條路。”
葉玄沒應。柳清雪也不等。她跨出門，夜風把她的衣襬吹成一片極淡的灰。林動看看葉玄，又看看門外，哼了一聲，拎起裂山走了。
屋裡只剩葉玄和蘇小婉。
蘇小婉一直在包藥。藥材攤在桌上，她用小秤一點點稱，又把包好的藥包碼成三摞。葉玄沒打擾她。他坐到她對面，把那個布袋放在桌角。油燈炸了個燈花，噼啪一聲，兩人都沒抬頭。
“都包好了。”蘇小婉說。她把最後一包藥繫上細繩，繩頭繞了三圈，打了個極緊的活釦，“路上夠用一個月。到了斷魂谷，應該還能採到新的。”
“斷魂谷。”葉玄重複了一句。不是問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，那裡有一片幾乎沒畫任何道路的灰。
“我小時候聽我娘說，藥族祖地的路，不是走出來的。”蘇小婉說。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從極遠的舊夢裡飄回來一點，“是自己長出來的。長給有丹心的人。”
葉玄看她。蘇小婉也抬起臉。兩人隔著一桌藥包對望，像兩株在風裡都站得住的草。
“那你這顆心，應該夠用。”葉玄說。
蘇小婉“噗”地笑了。極短，像從嗓子裡蹦出個小泡。她別過臉，去收剩下的碎藥材。葉玄看見她耳根紅了一小片，像被藥爐邊上的火氣燻了一下。
出發那日，天還沒亮。蘇小婉一個人去了宋遠墳前。
她跪在溼泥裡，把一株剛冒出頭的九轉靈芝幼芽放在碑前。那幼芽只有兩片葉，葉面泛金，像剛喝飽了露。她沒哭。她只是跪著，額頭幾乎碰到碑腳。風從藥田那邊吹來，把她的鬢髮全吹亂了。
“師父。”她說，“我要去藥族祖地了。你替我看著這些藥。三個月後，我回來收。”
說完她磕了一個頭。泥地上留了個極淺的印子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轉身走了。沒再回頭。
光幕外，葉玄已經等著了。他揹著一隻舊行囊，歸元斷劍插在行囊側邊。蘇小婉小跑著過來。臨到他跟前，突然跳起來，往葉玄背上一躥，兩條腿盤住他的腰，胳膊繞著他脖子一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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