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夜，柳清雪沒送湯來。
她帶來了一塊石板。板上用炭筆畫滿了陣紋，每一道都細如蛛絲，從中心一個拇指大的原點向四周炸開，像一張被撕碎又重新織起來的網。那是太虛劍宗暗室裡刻著的反魂咒陣，她用了三天三夜把它從記憶裡剝出來，一筆一筆復刻到石板上。
“魂咒師用魂術殺人，靠的是把自身魂力分成絲放出去。”柳清雪把石板推過來，手指點在中心原點，“只要在陣眼裡放一個比他們更強的靈魂力，就能讓這些絲反過來。他們會像抓了一根燒紅的鐵鉤，撒不了手。”
葉玄看著那張陣圖，只覺得後腦勺一陣一陣發緊。比三名劍宗更強的靈魂力。他如今六品魂力，撐死和一名魂咒師持平。對面三個。
“你有幾成把握？”葉玄問。
柳清雪看著他眉心的銀紋，沉默了幾息：“三成。可再拖下去，你連一成都沒有。”
葉玄笑了一下。他站起來，把最後一口冷茶喝盡，茶渣在杯底轉出個極小的漩渦。然後他抓起那柄備用劍，往肩上隨意一扛。
“三成足夠了。”他朝門口走去，“老子這輩子贏過的仗，沒一場超過三成。”
當夜，月光像薄刀片一樣鋪在北坡上。葉玄坐在陣眼處，將石板擺在膝前，劍插在右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。三色劍意從丹田緩緩灌入陣圖，破虛為骨、生生為脈、寂滅為鋒，三種劍意沿著那些蛛絲般的陣紋流動、交匯、變形，最終在陣眼處撞出一團不斷旋轉的銀灰色漩渦。
他閉上眼，把六品靈魂力整座灌了進去。
痛。
像是有人抓著他的靈魂，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往外抽。那根無形的絲線從他眉心射出，穿過九霄劍圖的金色光幕，沿著北坡的碎石與枯草，朝更北面的夜色深處射去。三里、五里、七里。他“看見”了——三道蹲伏在亂石堆裡的黑影，呈三角形分佈，中間燃著一蓬極微弱的藍色魂火。三人盤坐閉目，三根黑蛇般的魂力絲線正從他們頭頂伸出，慢慢探向玄天嶺。
葉玄沒給那三根黑蛇回來的機會。
他的靈魂力突然暴漲，像被引爆的河堤，順著那三根魂力絲線倒灌回去。反魂咒陣中的銀灰色漩渦猛地一縮，接著向外炸開。葉玄喉嚨裡湧上一口腥甜，硬吞下去。他咬破舌尖，指尖在石板上一點，把自己的血按進陣眼。
“給老子——回來！”
這一聲在靈魂層面炸響。三名魂咒師同時睜眼，像被人在後腦勺上打了一錘。他們放出去的魂力絲線盡數倒卷，反向纏住他們的喉嚨、手腕和天靈蓋。魂咒反噬，三人幾乎同時噴出血霧。
“現在！”葉玄吼。
北坡西側的陰影裡，林動像一頭埋伏了整夜的豹子，貼地彈射而出。他身後跟著三名劍王，成鋒矢陣形直插十里外的亂石堆。柳清雪從東側繞出，霜雪劍在月光下亮成一道白線，截斷了三名魂咒師任何可能的退路。
葉玄沒動。他跪在陣眼處，雙手死按石板，靈魂力像八根鐵釘，隔著十里地釘死了三名魂咒師的手腳。他們越掙扎，反噬越重。其中一人嘶吼著要自爆魂海，葉玄用寂滅劍意順著魂力絲線直刺其眉心，那人的吼聲陡然斷在喉嚨裡。
林動到了。他看都沒看，裂山劍自上而下劈落，第一顆人頭飛起來，像塊被丟出去的炭。第二人想抬手結印，手剛離地三寸，被林動反手一劍削斷雙臂，又補一腳把整個人踹進石縫裡，劍尖朝下一送。第三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，柳清雪的霜雪劍已從後頸沒入，劍尖自咽喉透出，帶出一串黑血，滴在月光下的碎石上，像斷了線的墨珠。
靜幀：人頭落地時，那蓬藍色魂火還沒滅。它在三具屍體之間晃了晃，最後“噗”地縮成豆大一點，滅了。夜風從谷口外吹來，帶著遠處的野獸低嚎和極輕的焦味。
葉玄慢慢鬆開石板。他的十根手指已經在石板上按出了淺淺的血印。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，從頭頂溼到腳跟。他仰面倒下去，後背砸在冰涼的碎石地上，望著天上一輪青白色的月亮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林動回來了，老遠就喊：“全宰了！一個沒跑掉！”
葉玄沒力氣應。他動了動嘴唇，只發出一個氣音。林動蹲下來拍他的臉：“死沒死？”葉玄偏頭躲開，啞著嗓子：“死了還睜眼瞪你？”
柳清雪把霜雪劍歸鞘，走到葉玄身邊蹲下，想扶他起來。葉玄擺擺手，自己撐著地慢慢坐直，後背靠上半截斷碑。他轉頭看向北面，那三道糾纏在夜色裡的魂術氣息已經散得乾乾淨淨。
“怎麼樣？”柳清雪問。
“頭快裂了。”葉玄揉著太陽穴，指節還是白的，“但這仗打完了。老子還站著。”
他閉上眼，準備把外放的靈魂力收回來。可就在靈魂力回縮的那一瞬，他觸到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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