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在第七天夜裡開始做夢。
不是血。不是刀。不是魂殿那些黑霧般的人影。他夢見一座城，浮在天上。
那座城由無數柄劍托起，每一柄都亮著不同顏色的光，像一條由劍刃鋪成的星河。城牆是白的，不是雪白，是劍刃反射天光時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白。城門口沒有守衛，隻立著一塊碑，碑上刻著四個字，筆畫如劍痕，入石七寸。
“萬劍朝宗。”
他走了進去。沒有人攔他。無數白衣劍修從他身邊經過，有的佩劍，有的空手，臉上都帶著同一種神情——不是驕傲，是底氣。那種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他們慌的底氣。
城中央有一座劍臺。臺高九層，每一層插滿古劍，劍尖朝外，像一朵用鐵與鋒刃雕成的花。最高處站著一個人。
白衣，銀髮，眉間一顆硃砂痣。
藥塵。
不是那個寄居在戒指裡、會罵他蠢貨的殘魂。是活生生的、千年前的劍帝藥塵。他站在劍臺之上，單手按著一柄插在臺心的古劍劍柄，風吹起他的銀髮，他望著遠方，像在等什麼人。
葉玄想喊他，喉嚨裡卻發不出聲。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背影，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出的悶痛。原來師父還年輕過。原來他也有過不用為誰燃燒魂力的日子。
“孩子。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葉玄猛地回頭。她站在三步外，一身素白長裙，面容像蒙著一層極薄極輕的霧，怎麼都看不清。可她的聲音是清晰的，輕輕柔柔，像小時候床邊哼過的調子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她說。
葉玄的鼻子突然酸得厲害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喊一聲“娘”，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，像被人用細線縫住了。他只能看著那道模糊的人影，全身都在發抖。
“劍族的火還沒滅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那隻朦朧的手似乎抬起來，輕輕覆在他額頭上，“醒來吧。外面有人在等你。”
她的聲音和記憶深處某個極舊極暖的片段重合在一起。葉玄閉上眼睛。眼淚從眼角滑下去，滾燙地砸進夢境的土地裡。
第七日清晨，他醒了。
眼睛還沒睜開，先聞到了藥味。清心露、止血散、還有一點點九轉靈芝根煮水後的苦香，混在一起，從門縫裡漫進來。然後是光，白亮亮的晨光，透過木窗斜斜打進來，落在他臉上。
葉玄慢慢睜眼。
柳清雪趴在床邊。她不知守了多久，半張臉埋在臂彎裡，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葉玄的手指。抓得太用力，指甲都嵌進了他指縫間的皮肉裡。她的霜雪劍靠在椅子旁，劍穗歪著，像也熬了一夜。
蘇小婉靠在門框上，手裡還端著一隻藥碗。碗裡的藥已經涼透了，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藥膜。她睡得很輕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滑，卻始終沒讓碗從手裡掉下去。青團蜷縮在葉玄枕邊，小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，時不時抽一下尾巴。
葉玄沒動。
他躺在那兒，看著房樑上那道被晨光割出來的明暗線。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熱，極緩極慢地搏動著，像埋了顆小太陽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古劍紋路已經爬過了鎖骨，一直蔓延到咽喉下方，像一柄無形的劍從心口長出來，要把他整個人都鑄成劍。
他輕輕把柳清雪的手掰開。動作很慢，可她還是驚醒了。她猛地抬頭，正對上葉玄睜著的眼睛。那一瞬間，她眼底有血絲，有淚光，還有一點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驚惶。
“醒了。”葉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，“你再不鬆手，我手指頭要給你攥折了。”
柳清雪愣了一息，然後極輕極快地鬆開了手。她沒說話，只把臉別到一邊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可發紅的眼眶和鼻尖出賣了她。
“我去叫他們。”她站起來，轉身時膝蓋撞在椅子上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沒停，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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