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鱗蛟的屍體還在岩漿湖裡沉沒，暗紅色的漿泡裹著那三十丈的身軀，一寸一寸往下吞。
葉玄趴在湖邊，半邊身子探出去，臉幾乎貼著岩漿表面。熱浪從下往上掀，把他額前的碎髮烤得捲了起來。他大口大口灌著水囊裡最後幾口涼水，喉結上下滾了七次才停下來。水囊空了，他把皮囊往地上一摔，翻了個身仰面朝天。
後背一沾地，他整個人彈了起來。
“嘶——”
疼。像有人把整張皮從背脊上撕下來，又拿燒紅的鐵板貼上去。他低頭看自己——右肩到左肋，一片焦黑，衣服早燒沒了，皮肉翻卷著，邊緣發白。左臂外側被蛟尾掃過的地方，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往外滲著黑血。腿上也全是灼傷，褲子只剩半截，貼在燒爛的皮上分不開。
青團從他懷裡鑽出來，小爪子踩在他沒受傷的胸口上，低頭看他。它愣了一下，然後猛地跳下去，竄到巖縫邊，用嘴叼了一片不知什麼東西的葉子，又跑回來，在他臉上蹭。
葉子是涼的，貼在他燒裂的嘴角上，像一滴露水砸進火炭堆。葉玄偏頭看了它一眼。青團正用兩隻前爪捧著那片葉子，往他鼻樑上一下一下地按，小身子抖得厲害，“咕嚕咕嚕”叫得又急又碎。
“沒事。”葉玄聲音啞得只剩氣，“死不了。”
他撐著右肘想坐起來。手肘一撐地，整條右臂的皮裂開一道縫，黑血混著黃水從裂縫裡擠出來。他咬緊後槽牙，把那股疼硬吞回去。可就在血珠滲出來的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了。
燙。
傷口裡有什麼東西在燒。不是岩漿的熱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翻的那種燙，像有人把一爐鐵水灌進了他的經脈。他低頭看右臂——傷口邊緣的皮肉在詭異地蠕動。一絲暗紅色的光，順著血管的走向，從傷口往肩膀爬。
蛟血。
赤鱗蛟的血。那些在岩漿裡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精血，順著他的傷口鑽進了身體。
“操……”
葉玄的瞳孔縮了。他盤膝坐正，雙手結印壓在丹田。可已經晚了。蛟血入體就像往一鍋沸油裡潑了一瓢水，生生劍意先炸了。它本來就是主生命力的，遇到蛟血裡那股狂暴的陽火之力，兩者像兩頭野獸撞在一起，在他經脈裡撕咬翻滾。葉玄的胸口猛地鼓了一下，又塌下去，皮膚下面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來，在焦黑的皮肉間蠕動。
第二炸，寂滅劍意。
毀滅之力向來不容異物。蛟血裡那點殘餘的蛟龍劍魄碎片被寂滅劍意盯上了，像狼見了肉。三道劍意從丹田湧出來，破虛在最外圈撐開空間不讓經脈爆裂，寂滅從內往外絞殺蛟血中的雜質，生生被夾在中間，一邊修補被灼穿的經脈，一邊把蛟血裡最精純的那部分往丹田方向推。
葉玄感覺自己的經脈被當成了戰場。
疼。疼到眼前發黑，疼到胃裡翻湧，疼到他咬破了舌尖，滿嘴都是鐵鏽味。他的意識像被人攥在手裡揉碎又拼起來，拼起來又揉碎。丹田劍臺上，三道劍紋同時亮起，瘋狂旋轉，把那股灌進來的蛟血一層一層剝離、吞噬、煉化。
然後他的本能接管了身體。
《萬劍歸宗訣》的運轉路線，早在藥塵那三個月的淬鍊裡刻進了他的骨頭。疼到意識模糊的時候，功法自行啟動了。三色劍意在經脈中形成一個迴圈，破虛在前開路，寂滅居中碾碎，生生殿後修復。蛟血被這個迴圈裹住，一點一點絞碎、熔化、吞噬。
蛟血裡那點“蛟龍劍魄”的碎片，被寂滅劍意絞碎之後，生生劍意裹著碎屑送進丹田。劍臺震了一下，第四道紋路的位置，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灰白色痕跡。雛形。還沒成型，但路已經開了。
一個時辰。兩個時辰。三個時辰。
葉玄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他只知道當最後一絲蛟血被吞乾淨的時候，他的經脈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。原本因為連日廝殺而佈滿細紋的經脈壁，此刻光滑如新，堅韌得像用蛟筋絞出來的繩子。他試著讓劍元在經脈裡走了一圈——流暢，順暢，以前那些隱隱發澀的節點全通了。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。
他睜開眼。
岩漿湖的暗紅光芒還在翻湧，可他能看清更多東西了。對面巖壁上每一道裂紋的走向，湖面每一個漿泡漲破前的鼓動，頭頂垂下來的每一根鐘乳石尖上掛著的水珠。感知變得更銳利，身體變得更輕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右臂的灼傷還在，可傷口邊緣已經收攏，焦黑的死皮下面露出新生的粉肉。左臂三道爪痕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痂，像嵌了鐵線。其他地方的灼傷，也都止住了血，不再往外滲。
肉身強度。劍靈中期。
他還沒突破劍靈。劍臺化靈只差最後一步，可那一步卡住了。像一扇門，門縫已經推開，但最後那一下推不動。他低頭看丹田，三道主劍紋旁邊，那道灰白色的第四紋路模糊地亮著，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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