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在背後合上,屋裡的黑暗像一盆冷水潑過來。
葉玄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,直到呼吸平復。掌心裡的鐵戒指硌著傷口,疼得他皺了一下眉,又攥緊了。
他把鏽劍放在桌上,劍尖碰著桌面,發出一聲脆響。然後他坐下,把戒指舉到眼前,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,翻來覆去地看。
鏽紋還是那些鏽紋。模糊,雜亂,像一塊廢鐵。
他想起娘在墳前說的那句話——若有一天走投無路,就把血滴在戒指上。他今天跪在娘墳前,說了那麼多,偏沒滴那滴血。因為那時他還覺得,沒到那一步。他還能站起來,還能開口罵人,還能對著太虛劍宗那老狗喊出那句話。
可回到這間屋子,門一關,燈一滅,所有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。
他坐在黑暗裡,手指摩挲著戒指表面。粗糙的鏽面在指腹下沙沙作響。
“娘。”他開口,聲音啞得像砂紙,“你說過的話,我從來沒忘過。但我不想認命。”
他把戒指放在桌上,挨著鏽劍。兩樣東西並排擺著,沉默地躺在月光裡。
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。
桌上的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,可能是風。他把燈點著,火苗晃晃悠悠地立起來。然後他拿起那柄鏽劍,握在手裡,掂了掂。
劍身鏽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,劍刃也鈍得像鐵片。但握在手裡的分量,沉甸甸的,像一個承諾。
他看見劍柄上那個“葉”字。筆畫一筆一橫,刻得很深,鏽跡啃不進去。他摩挲了一會兒,忽然把劍刃反轉過來,在自己左掌上劃了一道。
劍刃太鈍,這一刀劃得極費勁,像用鈍刀割肉。皮肉翻開,血珠湧出來,沿著掌心的紋路流。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手一抖,血珠滴在了桌面上。
他沒有猶豫。他把染血的左掌按在戒指上,掌心與鐵面貼合的一瞬,一陣冰涼從掌心直穿手臂。血滲進鏽紋的縫隙裡,像水滲進乾涸的地縫。暗紅的鏽面沉了下去,像一頭渴了很久的獸,一口一口地吮。
然後,戒指動了。
一股滾燙從鐵面下炸開,像有火在戒指內部燒了起來。葉玄本能地想鬆手,手卻被死死地吸在戒指上,五根手指像焊在鐵面上一樣,動彈不得。
白光。
白光從戒指裡炸開。
像一顆小太陽從桌面上彈起來,把整間屋子燒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。屋頂的瓦片齊齊震動,牆角的灰塵簌簌落下來。桌上的碗筷彈起來,砸在地上,碎成幾片。
窗外,一片枯葉剛好被風從枝頭上拽下來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才落向地面。
葉玄的眼睛在強光下睜不開,只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戒指深處躥出來,像一隻手掐住他的後頸,往上提。他的腳跟離開地面,整個身體被無形地拽起來。
白光將他整個吞沒。意識像一根燒斷的燈芯,閃爍了一下,然後被徹底拽進深處。
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周圍的白光已經退去了。
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空間裡,像一座沒有頂的石室。四周的牆壁是灰白色的,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痕跡。他湊近一看——那些痕跡全是字。
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。筆畫形狀尖銳,像劍鋒刻出來的,每一筆每一個字都帶著凌厲的稜角。有些字像一個人影揮劍的姿勢,有些字像一座山被劈開的樣子。它們密密麻麻地鋪滿整面牆,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頂部。
空間裡沒有風,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在動。不是真的動,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,像水面下的魚影在遊動。他盯著一處看了幾息,那處的字跡竟真的像在慢慢變換著形狀,像被無形的手重新刻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微微曲起,很想摸上去——但他忍住了。
他腳踩的地面也刻滿了同樣的紋路。他低頭,看見腳下的石面像一隻古獸的鱗片,那些紋路順著他的腳下層層鋪展開去,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