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波來了。這次比第一波更深,像一股燒熔的鐵水灌進經脈,從裡面往外燙。燙得他皮膚表面騰起一層白霧,毛孔裡滲出細密的血珠,灰白色的地面被染成暗紅色。他的脊椎“咔”地響了一聲,像一節錯位的骨頭被硬掰回原處。
他聽見自己的嗓子眼裡擠出一絲模糊的聲音,像野獸受傷時的悶吼。他掐著自己大腿外側,指甲直接掐進肉裡,硬把這道悶吼壓回去。
第三波。第四波。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深一層,像鐵匠打鐵,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地方,把劍胚一層一層錘薄,把雜質一層一層震出來。葉玄能感覺到自己經脈裡的東西在變——從一團渾渾噩噩的混沌氣體,被摺疊、錘打、壓凝成一根一根細如髮絲的東西,帶著刃口的光澤。
那些東西在經脈裡流動,割著他自己,割出來的傷口又被魂力當場焊住。痛與愈交替,像有人拿鋸子鋸他的骨頭,又拿火鉗把鋸口焊平。
第六波的時候,葉玄聽見自己嘴裡“咔”的一聲脆響。一顆牙,碎了。
他咬碎了。那顆碎牙混著血腥味,在他的舌根底下硌著。他沒有吐,硬是嚥了下去。
第七波。
藥塵的魂力從頭頂灌入,抵達他胸前——那道連藥塵自己都提起過的封印。魂力擦過封印邊緣的一瞬,葉玄的身體像被雷劈中一樣彈了起來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嘶啞聲。他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拼命抗拒,像一頭沉睡在土裡的獸,被人踩了一腳,翻了個身。
藥塵的手掌一翻,魂力猛地收斂。第七波撤了。
葉玄的身體砸回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嘴裡全是血腥味。他低頭,看見自己胸前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,左胸上方,鎖骨下方不過三寸的位置,皮膚上浮現著一道極淡極淡的紋路。
古劍的紋路。筆直,銳利,從皮膚下透出來,像鐵青色的烙印。一息之後,又淡了下去,像沉回水底。
藥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他盯著那道紋路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,眼底有光閃了閃,像一頭見到獵物蹤跡的狼,但他說什麼也沒提。
“完了?”葉玄啞著嗓子問。
“完了。”藥塵收回手,“站起來,自己感受一下。”
葉玄撐著地面站起來。身體的第一個感覺是輕——輕得像風一吹就要飄起來。經脈的寬度他自己都能感覺到,比一個時辰前寬了何止三倍,像一條鄉間小徑被鏟成了官道。丹田裡的劍元,更細,更像絲。每一條都帶著鋒刃的感覺,流動時不再是水感,更接近磨刀石上曬著的鐵線,涼、硬、利。
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,食指與中指併攏,朝前一點。一道青白色的氣勁從指尖彈出來,掠過石壁。
“嗤”的一聲。石壁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口子。邊緣光滑如削。
葉玄盯著那道口子,足足三息沒有說話。一個時辰前,他全力一掌,連這面牆的灰都沒蹭下來。現在輕飄飄一道氣勁,在石壁上劈開三寸深的口子。
藥塵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,語氣淡得像夜風:“第一步走完了。但你別得意——這功法現在只是地基裡的頭一塊磚。等你吞噬第一道劍意,萬劍歸宗訣才會真正入門。沒有劍意,後面的路,你一步都邁不出去。”
葉玄轉身:“劍意哪裡找?”
藥塵的目光從他臉上挪開,落到他腰後,那柄鏽劍上。劍柄上的“葉”字在石室的光線下,稜角分明,像一個沉默的座標。
“你娘把一柄古劍埋在她的墳前,偏偏那柄劍的劍柄上刻著你葉家的姓。你覺得……她是隨手埋的?”
葉玄低頭,看著那柄鏽劍。劍柄上的“葉”字,紋路深深嵌進鐵裡,三歲那年娘握著他的手在沙地上教他寫這個字時的溫度,忽然又爬回來,落在他指腹上。
他伸手握住劍柄。掌心貼著鐵面的一瞬,一道極輕的震動從劍身傳來,順著手臂,直穿胸口,與那道光已褪盡的古劍紋路碰了一下。
像一枚釘子,釘進了孔裡。他虎口的發著麻的針尖之感還沒有褪去,窗外便遠遠傳來一聲低沉的獸鳴,來自魔獸山脈的方向。
夜還沒亮。但這個偏遠的小城,有什麼東西,已經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