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人進山。回來兩個。
第一個把左臂抱在懷裡，斷骨從袖口拱出來，白茬茬的尖端裹著一層乾涸的黑血。第二個走路像一具被雨水泡發過的木偶，肩上一道傷口從頸側劈到後肩，半邊身子燒得通紅。他每走三步，喉嚨裡就擠出一聲悶響，像一口快要燒穿了的鍋。
兩人沿著獸徑往下退。路滑，石頭打滑，身後密林裡偶爾傳來不知名的叫聲，他們也不回頭。一口氣退到魔獸山脈南麓邊緣，天已經黑透了。一截斷樹根下，兩人癱下來。
斷臂者撕開衣襟，從最內層腰帶上解下一枚黑色玉符。巴掌大小，葉片形，邊緣刻滿髮絲細的紋路，在夜色中泛著暗紅光絡。他把符面按上胸口，注入魂力——光絡像被驚動的蛇群，順著符面爬滿每一個角落。
“玄字七十三號追魂使，稟報。”
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。牙齒縫裡滲出的血順著下巴滴在玉符上。
“魔獸山脈任務……失敗。三號、四號、六號陣亡。劍魂戒，有主了。”他嚥下一口血沫，“持戒者葉姓，名玄，青陽城葉家子。劍士修為，單劍破陣，斷三號臂，斬四號首級。出手帶破虛劍氣——疑似劍族殘傳。戒內劍魂殘靈未滅，護主。”
玉符紅光閃了閃，像暗處一隻眼睜開又合上，然後從中間裂開一道縫。啪。碎片落進泥裡。
斷臂者靠著樹根，閉上眼，呼吸拉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。旁邊那位燒得迷糊的嗚咽一聲：“……報上去了？”
“報上去了。”
夜風穿過樹梢，像一把看不見的梳子，一根一根地捋著人的骨縫。
三千里外，中域。魂殿分舵。
一座懸在黑色淵谷之上的大殿。殿內無燈，四牆上嵌著無數黑色魂玉，像人的指甲蓋嵌在石壁裡。中央一張暗紅色石座，座上人形隱在濃影中，只露出一雙血瞳。
墨淵。
傳訊玉符的魂力波動從殿壁兩側同時亮起來，一圈一圈擴散，在石座前聚攏。他聽完。
大殿裡原有的呼吸聲——三個隱在暗處的侍衛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只有魂玉在牆壁中被啟用的低頻嗡鳴，像等著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滾出來。
墨淵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東域，七級搜捕令。”
聲音平靜得像刀刃浸在冰水裡。跪在殿中央的黑影立即叩首，額頭碰在石板上，悶響一聲。
“活捉葉玄，以人換戒。”墨淵一字一字地頓，“劍魂戒要原封不動運回。戒內劍魂殘靈，一縷魂印都不得損。藥塵的殘魂還沒死透——留著他，早晚是個禍患。”
黑影叩首：“屬下領令。”
“若不能活捉——”那聲音頓了頓，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寒意，“就地格殺。但屍體和戒指，一起帶回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畫像下發所有分站，東域全域懸賞。賞格：極品靈石一百枚，地階劍技一門，魂殿分舵副舵主之位。誰帶回來，誰領。”
黑影的呼吸頓了一瞬。魂殿副舵主——比追魂使高出十級的位置。低階魂修這輩子連門檻的影都摸不到。他再叩首，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：“屬下領令！”
黑影掠出大殿。墨淵坐在暗紅色石座上，血瞳微眯。他指腹慢慢摩挲著右手邊一塊暗黑色的魂玉——那塊玉比尋常的大三倍，邊緣裂紋縱橫，像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炸開過，又被硬生生封印回去。
“藥塵啊。”他低低說了一聲，像對著一塊石頭說話，“你還沒死絕。”
大殿之外，夜風穿過淵谷，捲起萬丈塵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