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邊,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傭兵慢慢站起來。他背有些駝,頭髮花白,右眼有一道舊傷,眼珠混濁,但左臂上的舊疤格外扎眼,從肩頭一路拉到肘彎,像一道被野獸撕開又縫回去的口子,凹凸不平的疤痕邊緣泛著暗紫色。
老傭兵咧嘴一笑:“老子在魔獸山脈混了三十年,魂殿的狗見多了,不差這一條。”
他說著,抬起左手,把那道疤痕正面亮出來。火光下,疤痕的形狀像三根彎曲的爪印,從肘窩延伸到肩頭,深深的凹陷處皮膚翻卷,像被什麼東西連皮帶肉撕下來又硬生生按回去的。
“小子,看仔細了。這玩意兒——眼熟不?”
葉玄的瞳孔猛縮了一下。他見過那道疤痕的形狀。
三年前,他在一本殘破的古籍插圖裡見過——魂殿秘法“噬魂爪”,以魂力凝聚成爪形,撕扯目標的肉身與靈魂,被傷之人靈魂會留下永久的裂痕,修為終身難以寸進。而那爪痕的形狀,三道彎曲的弧線,從肘到肩。
和陳叔左臂上的傷疤一模一樣。
陳叔看他認出來了,咧嘴,露出一口煙黃的牙:“二十三年前,老子在中域跑鏢,被魂殿的人攔過路。不是為了什麼信物,就是因為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他孃的,一道鷹爪下來,老子整條左臂的經脈全廢了。修為從劍師巔峰生生掉到劍士中期。”他說著,呵呵笑了一聲,“掉了整整二十三年。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疤,又抬起頭來,目光穿過火堆,落在葉玄臉上,渾濁的眼神里卻有一種葉玄從未見過的清亮。
“所以老子最煩這些穿黑袍的狗。他們的賬,老子記了一輩子。你讓我把你交出去換靈石?”陳叔嗤笑一聲,彎腰從地上撿起被震落的酒囊,拔開塞子灌了一口,擦了擦嘴,“老子老了,但還沒賤到那份上。”
火堆噼啪一聲。沒有人說話。
沉默中,一個接一個的鐵狼團成員站起來。最先站起來的,是一個跟葉玄差不多年紀的年輕小子,臉上還帶著從石縫裡擠出來的血痕,但站得很直。然後是為首的斥候。然後是那個被劍風掃得後退的削瘦漢子——他看了林動一眼,咬了咬牙,也站起來了。接著是肩膀燒得通紅的那個,靠在樹上,也硬撐著站起來,倚著一截斷樹幹。
一個,兩個,五個,八個,十個。
篝火邊還坐著兩個人。一個是縮著脖子、目光閃躲的矮個子,另一個從始至終低著頭,手放在膝上,指頭在發抖。等所有人都站起來後,這兩人對視一眼,矮個子慢慢起身,往後退了半步:“我家……家裡還有老小。我,我不能……”他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縮排夜色裡,腳步聲匆匆遠去。
另一個人也站起來。他沒說話,低著頭,轉身走入黑暗。腳步比矮個子快。
陳叔朝那方向啐了一口:“滾吧。乾淨利落,別回來就成了。”
葉玄站在原地,手裡握著斷劍,刃口的泥土還沒擦淨。他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林動走過來,重劍插回背後,錘了他肩膀一拳:“別他媽擺這張臉。十個人,夠用了。”
葉玄低著頭,猛地扯了一下嘴角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牙縫裡咬碎什麼東西。他抬起頭,目光從火堆上掃過——十張臉,十個人,火苗在每個人眼底跳動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停頓了一息。
“再走,就是一起去中域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是計劃好的,是從胸腔裡自己滾出來的。陳叔一愣,哈哈大笑,把酒囊扔過來。葉玄一把接住,拔開塞子灌了一口——酒辣得嗆嗓子,像燒紅的鐵絲滾進喉嚨。
他抹了一把嘴,把酒囊扔回給陳叔。火堆噼啪炸開一朵火星,躥起三尺高。
夜風從斷巖縫隙間灌進來,吹動火舌。營地後面,黑黢黢的密林深處,有鳥撲稜稜騰起,翅膀聲很遠。沒有人回頭去看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。
月光照在石灘上,一地白霜。十個人圍坐在火堆邊,有人重新找柴火,有人撿起劈成兩半的桌板扔進火堆,火苗一下子旺了半截。陳叔把那張通緝令從地上撿起來,湊到火苗上。紙邊捲曲,發黑,燒成灰,落在腳下。
深夜。眾人散了,火堆還剩最後一層暗紅炭火。林動坐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:“鐵狼團從此跟你走。十個人,夠當起步的根了。”
葉玄沒答話。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道新添的刀痕,血已經止住了,傷口邊緣泛著一層細小的白沫。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淺淺的河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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