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爐廢了。火勢太猛,藥液翻滾三息——焦味從壺口爆出來,黑渣糊了壺底。
葉玄把廢藥倒進溪水,用水刷淨陶壺,重新點火。他臉上沒有表情,但刷壺的手指比剛才沉了三分。
第二爐廢了。他掌心溫藥時壓了太重的力道,赤參須的根鬚炸裂開,汁液濺在手背上,燙出一個紅印。他看都沒看那枚紅印,把殘參扔進火堆,看著它慢慢燒成炭。
第三次,他的魂力已經消耗大半,手法沒亂,但火候失控了——壺蓋被蒸汽頂得直跳,藥液捲成渾濁的褐色泡沫,苦味衝出來,糊了整個洞口。
蘇小婉在旁邊蹲著,沒吭聲。她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,用樹枝撥了撥火心,讓火苗穩穩地縮回正中。
葉玄看了她一眼,然後閉上眼。
他伸出食指,指尖壓在壺底,一縷極細的青色氣流順著陶壺表面滲入——破虛劍意,不用來殺敵。劍氣貼著壺內壁繞行,像一把無形的梳子,把亂躥的火舌一根根梳回中線。
藥液沸騰的聲音從“咕嘟咕嘟”變成了一層極細的“嗡嗡”聲。渾濁的褐色慢慢變清,金色從液麵中央暈開,像一滴油落在水面,不急不慢地擴散。
葉玄的指腹穩穩壓著壺底。額角的汗珠滑到下頜,懸了一瞬,落在火堆邊的灰燼裡,嗤的一聲,沒了。
火苗又來了一次虛晃,被那層青色氣流壓住,死死咬在壺底正中。
葉玄睜眼。壺蓋揭開,一股微苦的草藥氣湧出來——火堆上的火苗被那股氣灌得歪了一下。壺底,三顆深褐色的丹藥臥在藥渣裡,圓潤,表面泛著一層乾淨的光。
蘇小婉湊過來,盯著那三顆丹看了好幾息:“我當年學了整整一個月,才煉出第一顆來。”聲音裡帶著驚訝,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葉玄沒答話。他取出最圓的一顆,其餘兩顆用布包好,塞進懷裡。然後他走到草鋪邊,把丹藥喂進宋遠嘴裡。
宋遠乾裂的嘴唇動了動,嚥下去。二十年的噬魂毒在他經脈裡像一條蜷縮的老蛇,被藥力嗑了一下,鬆動一寸。他整個人猛地一抽,脊背弓起來,汗如雨下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喘息了十幾個呼吸,然後慢慢、慢慢地鬆弛下來。
他睜開眼。渾濁的眼珠裡浮起一絲清亮的光。
“……清毒丹。”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,“你第一次煉……”
葉玄沒接話,起身走向洞口。
夜風迎面撲來。他站在風口,朝南方夜空看去。極遠處,斷魂谷方向的天際邊緣,浮著一層暗沉沉的紅光,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黑雲底下緩慢移動。
劍魂戒內,藥塵的聲音像從深水底浮上來的氣泡:“葉玄——那片葉子的紋路。”
葉玄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不是藥族的手法。”藥塵的聲音低沉,“那紋路的走筆,跟劍族祖地大門的鑰匙齒紋,是同一副模子。”
夜風灌入領口。葉玄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輕輕蜷了一下。
“兩把鑰匙,一套模具。”藥塵的聲音在夜風中變輕,“上古八族的封印,從來不是分開的。它們是同一把鎖的八個齒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魂殿也在找斷魂谷。找了快二十年。你帶著那片葉子,等於帶著他們等了二十年的路引。”
火堆噼啪一聲炸開。
葉玄的指節緩緩收緊。手背上那枚燙傷的紅印被掌心扣住,像一枚隨時會咬下去的印記。
他沒有回頭。南方天際那道暗沉的紅光,在他瞳底映成一點火星。“那就讓他們來。”他說。
山洞裡,宋遠粗重的呼吸漸漸平緩。三顆清毒丹的力量像三根釘子,把二十年毒根牢牢釘住,不再蔓延。蘇小婉蹲在他旁邊,衣領裡那枚玉佩貼著胸口,在輕淺的呼吸間微微起伏。
她仰頭看著洞口那道背光的少年身影,聲音軟得像風裡的小草:“葉玄哥哥……你會帶我到地方的,對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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