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墜到山脊線時,官道變成一條焦黃的窄帶。
前方三里,坊市的燈火浮起來,屋脊在暮色裡勾出黑糊糊的輪廓。葉玄走在最前頭,粗布衣上濺著乾涸的獅血,腰間兩把劍在腳步間撞出清脆的鐵響——一把斷的,一把被他用劍意重新磨亮的廢鐵。
他的氣息壓在丹田最深處,像一塊浸飽了水的舊棉布,死死捂著那層靈光。此刻他就是一個劍士巔峰的落魄傭兵頭子,口袋裡沒幾個錢,臉上帶著趕了一天路的疲憊。
身後的陳叔扛著刀,刀柄上的油汙在夕光裡泛著暗色。十幾號人,破衣爛衫,腳步聲散亂,像一群從山裡鑽出來的野狗。
蘇小婉趴在林動肩上,手指勾著馬鬃,眼睛亮晶晶盯著前頭:“葉玄哥哥,等進了城……”
“噓。”
葉玄的步子猛地收住。前方官道正中,兩座石墩之間橫著一根白漆木杆,杆後站著七個人。白袍,青紋腰帶,腰懸長劍——太虛劍宗外門巡邏隊。
為首的執事四十出頭,下巴颳得鐵青,雙手攏著袖子,站姿像一根插在土裡的標槍。他的目光掃過鐵狼團灰撲撲的刀鞘,最後落在葉玄臉上,停了兩息,開口:“站住。”
木杆沒有抬起來。執事慢悠悠踱過來,靴子在泥地上留下一排齊整的腳印,停在葉玄面前三步遠,上下打量一遍——從葉玄的粗布領口看到那雙沾滿泥屑的靴底。
“哪來的?”
“跑商的,往城裡送一點藥材。”葉玄微垂著頭,聲音壓得發啞。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活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被官差攔住。
執事的目光在他臉上又釘了三息,然後從懷裡掣出一卷杏黃色的通緝令。紙面皺巴巴,墨跡乾透,邊角磨得起毛,不知被翻過多少次。
執事展開那捲紙,湊到葉玄面前。
畫像上的人眉眼更兇,下巴更尖,左眉尾一道疤被畫師刻意加重,墨痕刺眼。月光穿過木杆的間隙照在紙面上,葉玄看著畫中自己那張被歪曲了七分的臉,一動不動。他眉尾也有一道疤,位置幾乎一致,只是偏淺。
執事的目光在畫像和葉玄的臉之間來回轉了兩趟。
身後一個鐵狼團的兄弟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,像被什麼東西嗆住了——陳叔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。
執事嘖了一聲,收起通緝令,活動了一下脖頸,目光從葉玄身上收回去時帶著一層明晃晃的失望:“就你也配叫葉玄?”
他拍著那捲通緝令:“通緝令上這兇人,一個人宰了魂殿的追魂使——劍靈!劍靈都死在他劍下!”他嗤笑出聲,“你一個劍士巔峰,連我大劍師初階都打不過——也配姓葉?”
風暴捲過葉玄的指縫。他低頭,肩膀微塌,聲音更低更啞:“……是是,不配。”
他往邊上半步讓開路,像一隻被呵斥之後夾緊尾巴的狗。鐵狼團的人沉默著,一個接一個從木杆旁穿過,腳步聲悶得像壓著什麼東西。
執事把通緝令揣回懷裡,朝身後揮了揮手:“行了,快去快回。進城老實點,別惹事。”
葉玄邁過了那根白漆木杆。
身後的弟子中,有人壓著嗓子接了話:“陸執事,那個葉玄……我聽劍坪上有人說,好像真蠻厲害的。”
“怎麼?”
“就是前幾日,柳師姐從外面回來,路過劍坪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,一句話不說,進殿一掌拍碎了柱頭,把宗主都驚動了。”那弟子壓低聲音,“後來被禁足了,誰都不見。”
葉玄的腳步沒有停。但他跨出那一步時,腳尖落地比方才重了半分,幾乎無人察覺。
蘇小婉在後面扯了一下他的衣角:“葉玄哥哥,你走快點兒,我要吃——”
“到了就快了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