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那弟子還在嘀咕:“你說葉玄連魂殿的人都敢殺,要是真來了咱們地盤,咱們攔得住?”
“攔?”執事的聲音帶著笑,“那種兇人,真撞見了,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劍丟了——跑。”
話聲散在夜風裡。
葉玄已經走出燈籠照亮的範圍。夜風從坊市方向灌過來,把他腰間兩把劍鞘吹出一串細碎的金屬聲。他垂在身側的手掌,攥滿了一層薄汗。
不是怕。
是“禁足”那兩個字在腦子裡滾了兩趟,像一口鐵鐘被悶錘敲了一下。他見過柳清雪掌碎柱頭的樣子,只是那時她穿月白劍袍站在高臺上,他站在臺下,隔著一整場退婚宴的喧譁。
蘇小婉追上來,湊到他耳邊小聲說:“玄哥哥,你演技好差。”
“哪裡差?”
“那個執事說你不配姓葉的時候,你左手小指抖了一下。”蘇小婉比劃著,“我都看見啦。”
林動從後面大步趕上來,一巴掌拍在葉玄肩上,虎口還帶著刀繭:“剛才老子憋得肺都快炸了。”他齜牙笑,“你看見那執事那模樣沒有?通緝令都懟到臉上了,這孫子硬是能裝!”
葉玄沒笑。他站定,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坊市的燈火,又抬目看向更遠處——太虛劍宗的山門方向,千層石階的輪廓像一道鐵青色的脊骨,橫臥在黑沉沉的山脊上。
“今晚不住坊市。”葉玄說,“找間偏僻的旅店。”
林動笑容一收:“怕被查?”
“我怕的不是查。”葉玄垂眼,看著腰間的黑色獸晶在夜光下泛著鈍重的死色,“魂殿的通緝令能發到太虛外門弟子手裡,這不是他們自己搜來的——是有人故意把訊息遞到他們手上的。”
“你是說,坊市裡有魂殿的探子?”林動聲音低下來。
“我不確定。”葉玄說,“但太虛的人認出我,可能只是‘眼熟’;魂殿的人認出我,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坊市的喧鬧近在咫尺,叫賣聲、油鍋的滋滋聲、小孩的尖笑,混成一片浮在燈火上的殼。
葉玄沒有往亮處走。他拐進一條窄巷,在巷子盡頭挑了間牆皮剝落的小旅店。櫃檯的老闆趴在油燈下打瞌睡,頭都沒抬,扔了一把鑰匙過來。
房門關上。葉玄放下行囊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樓下巷子裡傳來水聲——有人往牆根潑了一桶髒水。接著是一句壓得極低的話:“剛才進坊那隊人,領頭那少年,看著眼熟。”
另一道聲音更悶:“眼熟就對了。報給城南暗樁。”
窗縫無聲地合攏。
葉玄背靠牆壁,指腹抵著斷劍鞘上的焦痕,一寸一寸摩挲。窗外火光投在紙窗上,映出一片枯黃色的浮影,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蠕動。
他沒有點燈。就這麼坐在黑暗裡,指腹一遍遍碾過劍鞘的舊傷。
同一片夜色下,太虛劍宗外門的一處山坡上,一個瘦小的少年弟子站在石階旁,低頭捏著一塊拇指大小的碎玉。玉面灰撲撲,邊角露出的顏色卻是青碧——與葉玄腰間那枚系在劍鞘上的鎮魂玉,同一種質地。
他看了很久,把那塊碎玉塞進懷中最貼身的口袋裡,抬步往山門走去。風把他的灰白腰帶吹得捲起來,袖口磨出的毛邊在夜光下泛著細碎的白。
他的步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,被人悄悄揣在懷裡,帶向某個還不知道的方向。
坊市方向,鐘聲響了一下。悠長的餘音滾過山脊,把夜色撞出一圈圈看不見的裂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