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,天夏城把一堵牆拍在視野盡頭。
城高三十丈,青灰色牆磚在暮色裡泛著鐵鏽般的光,牆頭每隔百步插一面玄底金紋旗,旗面綴著殘缺的劍痕——一代代守城劍修的靈力烙下的印記,遠看像一頭古獸脊背上豎起的鱗甲。
官道上的人流一下子密了。趕車的、挑擔的、佩劍的、牽著靈獸的,在城門前的空地上擠成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蛇。塵土被千雙靴子踩起來,浮在半空,像一層乾啞的霧。
葉玄勒住馬,眯眼望了一眼城門上方的三個字——天夏城。筆鋒渾厚,每一筆都帶著鈍重的壓迫感,像刻進石頭裡的一記悶雷。
林動從後面趕上來,把刀橫在鞍前,低聲問:“確定了?真不帶人進城?”
“帶不了。”葉玄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他,“城令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入城劍器不得超過三柄,隨從不得超過五人。十幾號帶刀的傭兵進去,城衛第一件事就是搜身盤查,魂殿的探子不用找,我們自己就把自己送到人眼皮底下。”
林動沉默了一瞬,點頭:“鐵狼團在城外三里紮營,老陳帶隊。”他抬手拍了拍葉玄的肩膀,“有事,烽煙為號。”
“不用烽煙。”葉玄把腰間的斷劍解下來,遞給他,“我入城就報個名,辦完就出來。”
林動接劍,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截劍身——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磨得發白,劍鞘上那道焦黑的裂痕從中間一路蔓延到鞘口,像一道沒有癒合的舊疤。他握了握,沒再說話。
葉玄轉身,帶著蘇小婉朝城門走去。
城門洞高五丈,像一張張開的獸口。門洞兩側各站著四名城衛,身著暗紅色鐵甲,腰挎制式長劍,目光掃過每一個入城者的臉。城門正中央,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刻著城規:城中禁武。違者斬。
葉玄的腳步在青石碑前停了半息。
他低頭,視線掃過那四個字——禁武。斬。然後他抬起手,指腹輕輕按了一下眉心。藥塵的魂力像一層涼透的水,無聲地漫過他的面孔和氣息,將他的劍元修為攪成一團混沌的霧。此刻他看起來,就像一個剛突破劍士的毛頭小子,身上還帶著趕路的風塵味。
城衛隊長的目光掃過來,在他臉上停了一瞬:“入城何事?”
“報名潛龍榜。”
“姓名?”
“玄葉。”葉玄垂下眼簾,“玄黃的玄,葉子的葉。”
城衛隊長翻了兩遍名冊,沒找到可疑之處,不耐煩地朝門洞一指:“進去吧。報名處在內城東街,第三根旗杆下,別走錯。”
葉玄拉著蘇小婉穿過門洞。
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長街,路面被磨得發亮,像一面黑色的鏡子。兩側的店鋪招牌密密匝匝,從屋簷下探出來,布幡在暮色裡搖成一片花花綠綠的影子。遠處傳來吆喝聲和鐵匠鋪的錘擊聲,混著烤肉攤上爆開的油脂香,灌了滿街。
蘇小婉像一條被放進水裡的魚。她扯著葉玄的袖子,眼睛亮得發光,東張西望,一會兒指著糖葫蘆攤——上面插著一串串紅亮的山楂,在油燈下像一小排燈籠——一會兒又指著糖人攤上那個捏了一半的猴兒糖。
葉玄沒停腳。他拉著蘇小婉穿過長街,拐進東街,第三根旗杆下果然蹲著一排長隊。旗杆是玄黑色的鐵柱,頂端掛著一面暗紅色橫幅,上面用金漆寫著三個大字:潛龍榜。
報名處的櫃檯是一張厚實的棗木桌,木面上佈滿刀痕和磕碰的淺坑,像幾代人砍出來的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——不對,是一團肉。一個頭發花白的胖老頭,兩條胳膊疊在一起墊著下巴,眯著眼,鼾聲從鼻孔裡斷斷續續地鑽出來。
排隊的人已經繞了兩道彎,沒人敢催他。旁邊豎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:報名時辰,卯時至酉時。牌上那句“過時不候”四個字,被人用指甲反覆劃了三遍。
隊伍緩慢地往前蠕動。輪到葉玄時,胖老頭終於醒了。他打了個哈欠,眼角掛著兩粒渾濁的眼屎,抬眼掃了葉玄一眼,目光從葉玄那張年輕的臉滑到腰間那柄普通鐵劍上,又滑到他身後探頭探腦的蘇小婉身上。
“煉氣期?”胖老頭的眉毛挑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嘲弄,“你認真的?”
葉玄平靜地伸手,從櫃檯上的木盒裡取出一塊報名牌。牌面是銅製的,背面刻著潛龍榜三字。“我報劍士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