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老頭愣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那塊銅牌上停了半息,又挪回葉玄臉上,像在打量一個從地縫裡冒出來的東西。片刻後,他搖搖頭,從抽屜裡取出一支禿筆,在名冊上寫下兩字——玄葉。筆鋒潦草,像畫符。
“修為?”
“劍士巔峰。”
胖老頭的手頓了一下,抬頭又看了他一眼,嘴裡含糊嘟囔了一句,沒再追問。他低頭在修為那一欄畫了個圈,擺擺手:“行吧,反正來送死的也不少。下一位。”
葉玄沒動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攤開的名冊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修為標註上掃過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名冊第三行,筆跡工整,字鋒如劍:
顧長空,太虛劍宗首席弟子,大劍師巔峰。
葉玄的指腹在桌面上輕輕壓了一下。大劍師巔峰——比他高整整一個大境界。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息,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,拿起銅牌轉身。
身後,胖老頭的聲音又飄過來:“年輕人,潛龍榜前幾屆,也有不少劍士巔峰的愣頭青來報名……都抬著出去的。”
葉玄沒回頭。他把銅牌揣進懷裡,邁步走向後院。蘇小婉小跑跟上來,壓低聲音:“葉玄哥哥,那個顧長空——”
“看到了。”葉玄打斷她,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大劍師巔峰,比我高一個大境界。”
蘇小婉張了張嘴,沒把話說完。
報名處的後院有一棵大樹。樹齡極老,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,樹皮開裂成一道道深壑,像大地被曬裂的紋路。枝丫交錯盤結,樹冠遮了大半塊天,暮光穿過葉縫漏下來,在地面上灑成一層碎金色的光斑。風一吹,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像有什麼人在高處低語。
葉玄原本已經邁過樹根。腳步在跨出第二步時,忽然收住。劍魂戒內,藥塵的聲音像從水面深處浮上來的氣泡,帶著一絲沉甸甸的凝重。
“別動。”
葉玄的腳像被釘子釘住。
“看著這棵樹。”藥塵的聲音更低,“看它的根。”
葉玄低頭。樹根從地底拱起半截,像一條蟄伏的老龍,青灰色的表皮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苔痕。樹根與地面交接處,刻著一道極其淺淡的痕跡——已經風化了一半,但依然能看出輪廓。那是一個古老的符文,形似一枚扭曲的鑰匙齒。
“玄族的手筆。”藥塵說,“萬年古槐,靈性極強,是鎮城陣的陣眼。這座城的地下,埋著玄族當年佈下的一整套劍陣。”他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很輕,“魂殿找了它八百年,一直沒找到。”
葉玄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風從他耳側掠過,把滿樹的葉子翻了一遍,沙沙聲像一波一波的潮水。
他抬頭,目光沿著樹幹一直望到樹冠頂端。粗大的枝丫交錯縱橫,在最頂端、最粗壯的那根主枝分岔處,一根細細的藤蔓纏著樹幹繞了三圈,悄無聲息地縮進了一個淺淺的樹洞裡。
光線暗下去,那樹洞深處,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。
像一片埋在陰影裡的半截劍尖。
葉玄收回目光,抬步走出院門。他沒有回頭,但腳步在不經意間慢了一拍。
身後,古槐的樹冠在風裡又翻了一陣,嘩啦啦的聲響像一把隔了千年的舊鑰匙,在無人知曉的鎖孔裡,無聲地轉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