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材街的煙火氣在暮色裡膨脹。烤肉的焦香混著藥渣的苦味,從兩排屋脊間翻卷出來,把整條街糊成一張嗆人的舊棉被。蘇小婉伏在第三家藥鋪的長櫃上,踮著腳,目光穿過兩層貨架,釘在那隻黑漆木匣上,像貓盯上了屋簷下的麻雀。
“百年紫芝!品相上品!”她回頭,眼睛亮得像燒紅的鐵粒,“玄哥哥,這棵要是配上五百年玄參,能煉一爐續魂丹——”
葉玄沒讓她說完。一枚裂成兩半的黑色獸核從指間彈出去,在櫃檯上滾了半圈,撞上木匣一角,停住。掌櫃用指甲蓋敲了敲獸核斷面,又抬頭看了葉玄一眼,眼神像在打量一頭從籠子裡跑出來的東西。
“四階獸核……你確定?”
“抵藥錢。”葉玄已經轉身,邁過門檻,“多的不用找。”
蘇小婉抱著一包藥材追上來,腳步踩在青石板上,像一串碎豆子滾下臺階:“你怎麼不還價?最少虧三塊中品靈石——”
“還價要時間。”葉玄的聲音平平的,“時間比靈石貴。”
穿過兩條街,糖人的焦甜香兜頭澆下來。蘇小婉的步子頓了頓,又趕上,沒吭聲,只是把那包藥材往懷裡緊了緊,像要擋住那股甜味。葉玄的步子慢下半拍:“想吃就買。”
“不買。”她把下巴揚起來,脆生生的,“玄哥哥,等我自己掙到靈石,我買兩串——一串吃,一串看!”
這話亮得像刀鞘磕在石頭上。葉玄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讓她看見。
岔路口,一座三層茶樓堵在街角。匾額上“聽雨樓”三個字被暮色泡得發黃,簷角掛一串銅鈴,風一擠,叮噹亂響。二樓窗子半開,垂下來的竹簾捲起一角,簾後影影綽綽,坐著幾個人影。
葉玄沒有抬頭。但腳步先於意識,慢了半拍——那是身體的警覺,像野獸聞見煙火味。
他抬眼,目光穿過那捲起的簾角,撞進一雙正看向街面的眼睛裡。
寒潭似的黑,淡得幾乎透明的青絲垂落肩頭。月白劍袍,腰間那柄霜雪劍。柳清雪捧著一盞青瓷茶杯,杯沿的熱氣在她指間升起來,散開,像一根被掐斷的線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整條街像被人攥住了喉嚨。時間繃緊,拉成一根頭髮絲。
青瓷杯脫手。杯沿磕上窗臺,碎了。瓷片彈起來,劃過她的手背,擦出一道新鮮的血痕,血珠順著指縫滾落,砸在窗臺木紋上,洇成一朵暗紅。
茶樓二樓炸開一陣騷動——“柳師姐?怎麼了?”“杯子怎麼碎了——”沒有人回答。
柳清雪站在窗邊,整個人像被釘住。她的目光穿過那一線碎裂的豁口,死死鎖在街面那道身影上。
葉玄移開目光,像刀從鞘裡退出來,不拖泥帶水。他低下頭,握住蘇小婉的手,轉身,邁步。面無表情,腳底生風。
鐵狼團的老話:急著要跑的人,腳步一定亂。葉玄沒有跑。他的步伐又急又穩,一步跨過三個門面,像一柄刀切入人群。他沒有回頭,可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正從二樓那扇窗子裡追下來,像一根針紮在後頸。
腳步聲在巷口追上了他。急促,凌亂,帶著一路跑下樓的慌張,踩碎了一片枯葉,又絆了一下,踉蹌半步,穩住。一隻手從背後探過來,死死拽住他的袖口。
那隻手在抖。指節泛白,指尖冰涼,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。
“玄……你來了。”
柳清雪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像被砂紙磨過,嘶啞,滾燙。
葉玄站定。他沒有回頭。垂下眼,看著那幾只攥著袖口的手指——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指腹邊沿那道剛被瓷片割出的血口,還掛著半乾的血珠。
他甩了一下。
力道不大,甚至算不上掙扎,只是輕巧地一拂,像從劍刃上彈掉一縷落灰。袖子從她指間滑脫。柳清雪的手僵在空中,指節還維持著方才攥緊的弧度,像凍住的石雕。
“三年之約,”葉玄的聲音平靜得像一口枯井,“還有兩年四個月。急什麼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