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天夏城還沒醒透,演武廣場已經像一口燒開的鍋。
兩百畝青石板鋪成的地面,縫隙裡嵌著陳年血垢,刷了三遍也刷不掉。四周三十六面玄底金紋旗在晨風裡抽打旗杆,嘩啦啦的響動如幾百隻手掌同時拍在鐵皮上。廣場中央一座三丈石臺拔地而起,臺上蹲著一尊銅鼎,鼎肚裡堆滿竹籤,每一根都刻著字,密密匝匝擠在一起,像一窩磨尖了牙的獸崽。
數百名參賽者擠在臺下,盔甲葉摩擦聲、劍鞘磕碰聲、壓低的竊竊私語,混成一鍋悶在蓋子裡的沸水。空氣裡飄著汗味、鐵鏽味、隔夜的酒氣。
葉玄站在人群最邊緣。
他沒穿甲,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衣,腰間掛的是一柄鐵匠鋪打出來的貨色——劍鞘上那道焦黑裂痕從中間一路裂到鞘口,像一道沒長好的舊疤。旁邊一個佩劍青年掃了他一眼,見他周身氣息不過劍士巔峰,嘴角扯了一下,像看一顆礙腳的石子,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葉玄沒動。他的目光落在石臺銅鼎上,像在數那些竹籤。
辰時正,三聲銅鑼炸響。
石臺走上來一個灰袍老者,腰懸刻刀,胸前繡著城令府陣紋。沒廢話,伸手入鼎,攪了三圈,撈出一把竹籤,展開,念道:“甲組——張鐵山。乙組——柳長風——”
嗓音乾啞,像砂紙蹭鐵。
名字一個接一個往外砸,人群裡有人攥拳,有人鬆氣,有人低頭反覆看自己手裡那塊刻著號數的銘牌,像要把它看出個窟窿。
唸到第三十六位時,葉玄的背脊微微繃了一下。
“戊組四號——秦無咎。”
不是他。那根竹籤在灰袍老者指間翻了個面,又落回木盤裡。葉玄的呼吸沒有變化,但他的目光從銅鼎上移開,落向廣場另一頭——人群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,從正中向兩側分開。
一隊人穿過通道。
為首的少年,黑衣如墨,眉峰如刀。腰間佩劍的劍鞘烏沉如鐵,鞘口嵌著一枚指甲蓋大的晶石,暗紫色光澤在晨光裡一閃一滅,像一隻半睜的眼睛。
魂晶。
葉玄的瞳孔收了一下。
顧長空在石臺前十丈停步。周圍參賽者自動讓出三丈空地,沒有人想靠近他——大劍師巔峰的劍意外洩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。靠近的人皮膚上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,如被冷水從領口澆進去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太虛弟子,一個抱劍,兩個護翼,還有一個快步跑到石臺側面的籤箱前,替他取號。
顧長空沒看籤箱。他的目光從廣場上掃過去,像一把刀從麥田上掠過,快而輕蔑,沒有停留的意願。但掃到人群邊緣某個位置時,他的視線忽然頓了一下。
葉玄站在人群邊緣,抬眼,正撞上那道目光。
四目相對。隔了百步。
顧長空眯了一下眼,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碎瓦——看過了,不值得再看第二眼。嘴角牽了一下,扯出一個弧度,是嗤笑的弧度,只有半息,隨即轉開。
但他腰間那枚魂晶,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一隻半睜的眼睛,眨了一下。
葉玄的拇指在劍柄上碾過。指腹壓著那層磨得發白的粗布,布紋硌進皮膚,一下、兩下、三下,像在數心跳。他沒有握柄,只是碾。脈搏在指腹底下一下一下撞,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獸,拿腦袋撞門。
“忍住。”藥塵的聲音從劍魂戒深處浮起來,冷得像一塊冰落進滾水裡,“賽場上再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