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合上眼，三息。呼吸從胸腔深處壓下去，像嚥下一口帶血絲的酒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銅鑼又響。灰袍老者再次把手探入銅鼎，攪了兩圈，撈出一根竹籤，展開，念道：“戊組七號——”
廣場上數道目光掃過來。沒什麼反應——一個劍士修為的陌生名字，落進數百人的參賽名冊裡，像一滴水落進河裡，連個響都聽不見。
葉玄上前，從木匣裡取走一枚鐵質銘牌。牌面刻著“戊組七號”四個字，邊角壓著城令府官印，冰涼硌手。他把銘牌別進腰間，轉身往場外走。
蘇小婉在廣場外圍的欄杆邊等著。她沒擠進去，踮著腳，透過人群縫隙看到葉玄腰間那枚銘牌，又看到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的樣子，沒問。伸手遞過來一包糖炒栗子，殼已經剝好了，黃澄澄的仁堆在紙包裡，像一捧碎金。
葉玄接過，塞一顆進嘴。
“抽到誰了？”蘇小婉壓低聲音。
“對陣名單還沒貼。”葉玄嚼了兩下，“但同組有一個太虛劍宗的外門弟子，修為大劍師初階。”
蘇小婉愣了一下：“那你打算——”
“打。”葉玄把栗子殼攥在手心，五指收攏，碎殼從指縫裡簌簌落下，“正好試試——我這張劍士巔峰的臉，能不能摔在太虛的招牌上。”
話沒落地，他餘光掃到廣場另一端，步子忽然慢了半拍。
一個黑袍青年正從報名處走出來。沒有隨從，沒有佩劍，空著手，但渾身裹著一層令人不舒服的氣息——稀薄的黑霧像一件沒晾乾的衣服貼在他身上，皮膚白得病態，眼窩深陷，目光空洞，像一口沒有底的枯井。
血煞教的路數。
葉玄沒有回頭，但他能感覺到。那人從他身後七步的地方走過，空氣裡拖起一縷極淡的腥甜，像陳年鐵鏽，混著焦骨的氣味。他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，直到走出三丈，忽然停住了。
黑袍青年回過頭，空蕩蕩的目光落在葉玄背脊上，停了一息，像一條蛇從草叢裡探出半個腦袋，看一眼，又縮回去。沒有表情。沒有任何表示。他轉回頭，走遠，消失在廣場側門的影子裡。
葉玄站在原地沒動，把那把碎栗子殼鬆開，碎片落在青石板上。“血煞教也來了。”聲音壓得極低，貼著喉嚨底滾出來。
藥塵沉默了一息：“正合你意。”
“嗯。”
葉玄把銘牌解下來，在掌心裡拍了兩下。鐵牌悶響，像骨頭磕骨頭。他把銘牌別回腰間，穿過人群，向廣場出口走去。
身後，灰袍老者又撈出一把籤。銅鼎裡竹籤碰撞，嘩啦啦的脆響像一把碎骨在滾動。風從廣場上掠過，三十六面旗子嘩啦翻卷，像三十六把刀同時出鞘，又同時收鞘。
葉玄走到廣場門口時，眼角餘光掃到石臺側面——一張新貼的對陣名單，墨跡還沒幹透，密密麻麻的名字從甲組排到癸組，像一張已經織好的網。
他的目光在戊組一欄停了一息。
第四位：秦無咎。第七位：玄葉。中間隔著兩個名字，像兩條河在同一個路口，遲早要匯到一起。
葉玄收回目光，邁步走遠。風從身後追過來，捲起他衣襬一角，露出斷劍鞘的邊緣——鞘口那道焦黑裂痕在晨光裡泛著暗色，像一道沒有癒合的舊疤。
掌心那枚鐵牌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捂得微微發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