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,客棧屋頂的瓦片被月光曬得發白。葉玄坐在窗邊,左袖捲到肘上,藥酒浸透布條,按在胳膊那四道劍口上——江離的七星劍陣留下的,口子深得能塞進一根指頭。
他咬著布條一端,右手一扯,繃緊。
桌角放著那張紙條。灰白色的骨片已經取出來,指甲蓋大小,淬過藥,氣味刺鼻。
“他為什麼給你這個。”藥塵的聲音從戒內浮起。
葉玄沒答。門外的更夫敲過二更,梆子聲穿過街巷,落進屋裡,沉悶得像石頭掉進井裡。他把紙條摺好,塞回衣兜,指腹撫過劍鞘上那道焦痕。
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不是他摸到了什麼——是燈芯上的火焰忽然豎直不動。像有人伸手捏住了空氣,把整間屋子的風都定住了。
他身後多了道影子。沒有氣息,沒有腳步聲,沒有任何能被稱作“到訪”的動作。那人像從牆縫裡滲出來的,無聲,無光。葉玄沒回頭。他握劍鞘的指節緩慢收攏,像一根弦被擰緊,再擰就會斷。
藥塵沒有出聲。沉默本身已經是最好的警告。
那人開口了,嗓音乾澀,像很久沒說過話:“戊組七號玄葉?”
葉玄終於轉頭。那人一身青灰衣,兜帽遮去大半張臉,幾乎和牆融為一體。腰間沒掛兵器,但他整個人站在那裡,像一柄已經出鞘三寸的刀,隨時可以動。葉玄剛打過大劍師中期,知道那股壓迫感長什麼樣。但面前這個人給他的不一樣——這是整座山壓過來的感覺。
劍王。最少劍王。
葉玄沒站起來:“你是誰的人。”
“陛下。”兩個字,沒有多餘的氣聲,“陛下請你一敘。現在。”
葉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。他沒遲疑,站起來,把劍掛回腰間:“帶路。”
青灰衣人沒有走門。他推開窗,翻身躍上屋脊,像一隻夜鴉,無聲落在瓦片上。
葉玄跟上去。皇城方向的夜色比他想象中更深,黑得像一口灌滿了墨的井。夜風把街邊燈籠吹得東倒西歪。一尊石獅蹲在府邸門前,月光在它身上拉出一道長影,像獸伏在地上等人靠近。他跟在青灰衣人身後三丈,穿過六條街,繞過兩座哨塔,一路沒停。
他注意到那人的每一次落足,都踩在陰影裡。那不是小心——是常年活在黑暗裡養出來的習慣,連呼吸都是暗的。
皇城側門開了。守衛像沒看見他們一樣。
葉玄邁進那道門的瞬間,後背像被刀尖抵住,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。到處都是眼睛。到處都是潛伏的影子。影子的盡頭可能有劍尖,劍尖背後可能有人。他把劍鞘在指間轉了半圈,掌心的汗滲進鞘口纏著的布條裡。
青灰衣人在第三進院門前停住,側身讓開,垂首:“陛下在裡面。只你一人。”
葉玄推開門,門檻很高。
屋裡只有一張案几,一盞燈,一個人。夏皇坐在案後,沒穿龍袍。一身玄色常服,發以玉冠束起,面容瘦削,四十出頭的樣子。案上攤開一卷地圖——畫的不是東域,是中域的山脈走向,邊緣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字,墨色深淺不一,有幾處被茶漬洇開,結了疤。
他抬眼看了看葉玄,沒端帝王架子,指了指對面凳子:“坐。”
葉玄沒坐。他站在門邊,右手虛搭在劍柄上:“陛下深夜召見,有話直說。”
夏皇笑了:“警惕性不差。怪不得影一親自跑一趟。”
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葉玄注意到他端茶的手——指節很長,穩得出奇,但喉結滾動得很慢,像嚥下什麼東西時喉嚨裡有阻力。
夏皇放下茶盞,開門見山:“朕知道你是誰。葉玄,葉家子,身上帶著劍魂戒,戒裡住著一個千年老怪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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