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的目光落上去——皮膚蒼白，透著一層淡青的經脈。但皮膚下面有東西。一道暗黑色的線蟲狀物，藏在血管裡，緩慢蠕動。那團黑氣周圍的血管發黑，三片指甲已經烏了。
“三年前，朕吃了太虛劍宗進獻的一碗羹。”夏皇說，“那年朕還當他們忠臣。開始只是身上乏，第二年，入夜後經脈像針扎。影一查了三個月才查到——那碗羹裡摻的東西叫‘噬魂蠱’。不是毒，是寄生。太虛從魂殿手裡拿的貨。”
他掌心的黑氣蠕動了一下，像感知到外界的空氣，一縮，又漲。
葉玄盯著那隻掌心，沒說話。他想過皇位塌陷的一百種方式，沒想過這一種——被一碗羹慢慢抽乾。
夏皇收回掌，覆在案面上，像蓋住一道傷口：“朕的時間不多了。御醫說最多兩年。朕死無所謂——但太虛和魂殿在東域佈下的網，不會隨著朕閉眼就散。它還會繼續吃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燈焰移向葉玄，聲音低得像在碾碎什麼：“朕的人在太虛劍宗內部，查到一間暗室。上百名東域少年天才被鎖在籠中，逐個抽魂，煉成魂傀，直到魂燈熄滅。”夏皇一根一根捏緊手指，“最小的那個，十一歲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燈焰跳了一下，像被窗縫滲進來的夜風咬了一口。
葉玄沒動。他握著劍柄的指節慢慢鬆開，又重新攥緊，指甲掐進掌心。十一歲。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三個字。藥塵的聲音沉到戒底，沒有響。
“你要朕的位置，朕不給。你要朕的財庫，你拿去。”夏皇的聲音乾澀，像很久沒對人說過長話，一字一字往外磨，“朕只要你那把劍，對準該對準的人。”
葉玄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燈芯燒掉一截，灰燼落進燈油裡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響。
他抬步，走到案前，坐下。接過那隻空碗。
“成交。”
兩個字，像釘子釘進木頭裡，拔不出來了。
夏皇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他從袖中取出一物，放在案面上——玄金令。巴掌大，非金非鐵，黑沉沉的一面，紋路冷硬，鑄著一道劍形暗紋。觸手冰涼，分量比鐵重得多，像握住了一塊凝固的夜色。背面刻著四個字：如朕親臨。
“憑此令，大夏十三城官府資源，隨你調動。暗衛的訊息網，每月三日，有密報送到你落腳處。”
葉玄拿起玄金令，指腹沿著那道劍形暗紋劃過邊緣，收回懷中，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步。沒轉身：“陛下，想過沒有——噬魂蠱，未必只有一碗。”
夏皇沒答。
葉玄跨出門檻，走進夜色。身後那扇門合攏，隔斷了燈光。
院裡，影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廊柱下，像一截影子栽在牆根。他看著葉玄走遠，才無聲地進門。
夏皇仍坐在案後，燈焰矮下去，在案面投下一道傾斜的影子。他低頭，看向案上葉玄沒碰過的那隻空碗——碗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痕跡。極細，從碗沿一直裂到碗底，像一條被切開的路。那是劍氣留下的。
劍意入木三分，卻在碗底停住，沒有擊穿。
影一低聲問：“陛下。他信得過？”
夏皇沒直接回答。他把那隻裂碗翻過來，細細看那道裂痕，像在看一件自己等了很久的東西。“他是劍族的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劍族的人說話算話。”
夜更深了。皇城高處的琉璃瓦上，月光灑下一層霜。遠處更聲敲了三下。
葉玄走出皇城側門時沒有回頭。他把玄金令從懷裡取出來，在月光下翻過來看了一眼——背面那道劍形暗紋反射著冷光，像一隻閉合的眼，在夜裡睜開一絲縫。
他把令牌收回懷裡，邁步走進夜巷。皇城在他身後慢慢沉入黑暗，像一頭潛回深水的巨獸。
街角的風捲起一片落葉，打著旋，落到他腳邊。葉玄鞋底碾過落葉，碎裂聲在空巷裡格外清晰。他嘴角動了動，沒有笑。暗室裡上百個籠子，最小的十一歲——那碗羹，那隻裂碗——都裝在這枚令牌的分量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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