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臺上十萬人，齊刷刷閉了嘴。
那三縷髮絲從顧長空額前飄落，在陽光下打了半個旋，落在他白袍袍擺上，又滑下去，掉進青石縫裡。輕得沒有聲音——但十萬人，聽見了那一聲“咔”。
像一柄刀片擦過喉嚨。
顧長空沒有動，沒有躲，沒有後退。他低頭，目光落在自己袍擺上那三縷斷髮上，停了一息。然後他抬頭，望向葉玄。那張臉上沒有怒意，沒有表情，但握劍的手指在柄上旋了半個角度，像在擰一隻看不見的蓋子。
葉玄的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。那一劍削出去，破虛劍意從他體內抽走得太狠，左臂舊傷和右肩新傷同時炸開，血從繃帶底下滲出來，把半截衣袖染成暗紫。他站穩，劍尖斜指地面，血線順著劍槽滑落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。
他沒有退。
他看見顧長空腳下的步子動了一下——極輕微，後腳跟壓著地面挪了一寸。那不是後退，是一個武者被觸及要害之後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。
葉玄嘴角那弧笑，沒有消退。
顧長空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像沙礫磨過鐵皮：“有點意思。”
沒人聽見他這句話。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件事——太虛劍宗首席弟子顧長空，在潛龍榜決賽的擂臺上，被一個無名劍修削斷了額前三縷髮絲。
風從擂臺西側灌來，吹過青石板上那三縷斷髮，斷髮貼著石面滾了滾。看臺上終於有人反應過來——倒吸涼氣聲，像一陣風掠過麥田，從前排傳到後排，一直傳到最高處的看臺末端。
“他沒輸。”臺下，林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，按在刀柄上的指節咔咔作響，“他沒輸，他知道那傢伙的破綻在哪。”
顧長空動了。沒有試探，沒有蓄力，手一抬，劍身橫在胸前。劍鞘上那粒黑色晶石，在陽光下無聲地亮了一下——像一隻埋在灰燼裡的眼睛，睜開了一線。
藥塵的聲音從戒內炸出來：“魂晶。他要動全力了。那晶石是魂殿的增幅法器——大劍師巔峰，再疊上這東西，他的劍元能臨時突破到劍靈門檻。”
葉玄沒答。他的目光釘在顧長空劍鞘上那粒晶石上——暗紅的光芒沿著雲紋爬動，像血管裡的血，一根一根亮起來。
下一刻，顧長空出劍。
沒有劍招，沒有路數。劍尖抬起的那一刻，他體內的劍元像一爐燒沸的鐵水從爐口傾瀉而出——化作漫天劍罡，小指尖大小，密如蝗群，從各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整個擂臺的空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，看臺前排的人被那股餘風推得往後仰倒，杯盞酒水翻了一地。
葉玄沒有躲。他也不能躲。
青鋒劍橫在胸前，深吸一口氣，破虛劍意從體內炸開——以他為中心，三尺之內，空間的紋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，狠狠擰了一把。那些砸落的劍罡進入那片扭曲空間的瞬間，像被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帶偏了方向，嗖嗖地擦著他的身體射進地面。青石炸裂，碎屑飛濺，灰土騰起一堵牆。
但劍罡雨太密了。守不住的地方，總是有的。
第一道劍罡穿過他的右肩。他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，脆得可怕，像夏天暴曬後的竹竿突然裂開一道縫。第二道穿過他的左腿膝彎，他膝蓋一軟，單膝跪在血泊裡。左腿被貫穿處，血像一條小溪順著青石縫往外淌。
第三道擦著肋骨切過去，撕開一整片衣料，留下一道斜長的血槽，深可見肉。
他把劍插在地裡，拄著劍身撐住身形。血從指縫間溢位，染紅劍柄，又順著劍刃滑下去，滲進他跪著的那片青石縫裡。
擂臺上死寂。
看臺上，蘇小婉整個人幾乎要站起來，被身邊的林動一把按住肩膀。她攥住林動的手臂，指甲掐進他的袖口，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另一側太虛劍宗的席位上，柳清雪一動不動。她的目光釘在擂臺上那個跪在血泊裡的人影上，右手握著扶手，指節像冬天浸過水的樹枝，一節一節泛白。她身旁的同門喊什麼她全沒聽見，她只看得見葉玄左腿彎滲出的那道血痕，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長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