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遠的腿傷還沒好利索，左腿打著夾板，走兩步就要拄拐。但此刻他站在風口，下巴收著，目光掃過營外那條黑黢黢的大路，像一尊被風化了一半的碑。
葉玄走到他身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柺杖能跑嗎？”
宋遠沒有回頭：“跑不了。但能站崗能報信，夠用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留下來。”宋遠打斷他，“你別說了。你們要有個人在城門口打燈籠。”
葉玄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有出聲。他重重握了一下宋遠的右肩，轉身向帳內走去。他走了七八步，身後傳來宋遠的聲音，不高，但穿過了整片夜風：“葉玄。”葉玄停住。
宋遠說：“你父親還在青陽城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玄沒有回頭。
夜風把這三個字捲走了，沒過三息，一支火把在營地東側亮了起來。林動舉著火把，身後跟著整整齊齊的鐵狼團。沒有人說話。所有目光釘在葉玄身上，像一片等待號令的刀鋒。
葉玄勒緊腰帶，把青鋒劍負上背。他抬頭看了看天——雲層壓得低，月亮被埋在雲裡，只透出一圈混沌的白光。沒有星。
“出城。”他說。
沒有人問為什麼。鐵狼團的隊伍像一條無聲的蛇，貼著營地的陰影滑向城門方向。腳步聲被壓成細碎的沙沙聲，像夜風吹過枯草。
蘇小婉揹著小藤筐，跟在葉玄身後，腳步落在他的影子裡。
那一刻，葉玄聽見丹田深處，劍臺底部的裂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，像冬天湖面底下一塊薄冰正在開裂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撐住。”藥塵的聲音從戒內響起來，平靜得像一塊壓艙石，“劍臺是新凝的，還有裂縫沒長死。至少三日內不能動劍。”
葉玄沒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城門洞的陰影裡——黑黢黢的，像一個張開的嘴。
有風從洞口灌出來，帶著一股潮溼的、泥土味的氣息。蘇小婉緊走兩步，抓住他的衣角，指節攥得發白。
葉玄沒有甩開她。
他跨進城門洞陰影的那一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伸手探進左袖，摸到那枚暗銀色紙片的位置。
紙片還貼著腕骨，但溫度比剛才低了。像一盞正在慢慢熄滅的燈，安靜地等著被什麼再點著。
他不知道夏皇為什麼要把這東西塞進他的玉匣底。他也不知道那太虛長老此刻飛到哪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身後這座天夏城，城裡十萬人的記憶中，有一個叫“玄葉”的劍修，在潛龍榜決賽上，一劍削斷太虛首席的魂晶，當著皇帝的面，定了下一場戰約。
那道人影穿過城門洞，沒人入夜的官道。風從身後追上來，灌進他的衣領，他聽見身後的城門緩緩合攏的聲響。
沉悶的，像一聲嘆息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天夏城東側，一道灰色的影子正以肉眼幾乎無法追蹤的速度掠上城頭，腳尖在垛口上輕點一下，化入夜空，直奔東方。那方向，正是太虛劍宗總舵的方向。
而在主殿深處，夏皇望著案上那隻空了的玉匣，手指在案面上反覆敲著那三個節奏。殿門無風自動，開了一條縫。一道黑影貼地掠進來，跪在案前三步處，沒有出聲。
夏皇沒有抬頭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影一，你送到沒有？”
“送到了。”黑影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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