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他身後沒有父親，沒有家族，沒有靠山。但他腰桿挺得直，像一柄插在泥地裡的劍。
三年來她被這個畫面反覆折磨。每一次閉上眼睛，那雙眼睛就出現——像一枚生鏽的釘子釘在她心裡，拔不掉。
窗外的月光一點點暗下去。夜最深的時候到了。
柳清雪的手指摸索到衣領內側——那裡藏著一枚溫潤的玉片，用紅線繫著，貼著她的心臟。那是她十七歲生辰時，父親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。
“護身符。”他說。
她低頭，把玉片從衣領里拉出來。月光落在玉面上，映出細密如蛛網的封印紋路，深處流動著一種幽藍色的光。
她父親說這是護身符。但有一次她偷聽到長老們議事才知道——那枚玉簡是她父親親手封印進去的修為鎖。壓制她的劍元增長，壓制她的靈魂感知，壓制到她永遠“恰到好處”——不弱，但也永遠強不過她父親的控制線。
她捏住那枚玉片，指節漸漸收緊。
玉面抵在她掌心裡，冰冷，堅硬。
她想起那些年每一次她練劍時劍臺上的異樣凝滯；每一次她突破在即，經脈裡總有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劍元壓回去。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、不夠天才。她為此流過多少眼淚，只有枕頭知道。
原來不是她不夠強。
是一道鎖，被那個人親手系在她脖子上。
龍脈寶丹、宗門絕學、首席女弟子的名頭——她擁有的一切，都是那道鎖上鮮花盛開的裝飾。
“柳清雪。”她低聲對自己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根線落到水面上，“你還要讓他鎖多久？”
月光下，她看著那道封印紋路，像看著一條盤在掌心的蛇。
她握緊。
玉片碎裂的聲音幾乎聽不見——一聲極細微的脆響，像冬天裡一片薄冰被踩碎。裂紋從掌心中央一寸一寸蔓延到邊緣，像蛛網一樣密佈整個玉面。那些幽藍色的封印紋路在碎裂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，像垂死的蛇最後一次揚起頭。然後——暗了。
一陣劇痛從掌心炸開，順著經脈逆流而上。
柳清雪低頭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，一滴一滴落在霜雪劍的劍鞘上，在月光下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經脈裡有什麼東西被同時撕裂，她能感覺到劍元在經脈中失控地亂竄，像一條被放開繩索的野馬，四處衝撞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沒有發出一聲悶哼。
痛。痛得她手臂都在抖。但她沒有鬆開手，把碎裂的玉片從掌心裡抖落在地，用鞋底碾了一下，碾成粉末。
修為封印是碎了。代價是那一下爆裂將她的經脈從掌根震到肩窩，傷了三條主脈。她抬手攥了攥拳，手指微微發顫，劍元在指尖流轉時帶著一種不穩定的鈍痛。
她不在乎。
她拉開抽屜，取出一張紙，磨墨，提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了很久。窗外月亮已經落下去，天邊出現第一道灰白色的痕跡。
她落筆。
六個字。
筆尖在紙面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——像蠶食桑葉，像秋風吹過枯草。
她擱下筆，把紙摺好，放在桌面上。背起霜雪劍，從後窗翻出。落地的瞬間，左腳踩碎一片積雪，發出一聲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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