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的太陽剛爬過光幕，葉玄已經坐在陣盤邊上了。
他脫了上衣。右臂還吊著，左邊半個身子貼在九霄劍圖邊緣。青銅陣盤上的銘文像活的，感應到他的體溫，慢慢往他皮膚裡鑽。那光不熱，是一股極細極密的震顫，像有千萬根針尖同時扎進毛孔，再從毛孔鑽到骨頭。
他沒動。牙關緊咬，腮幫子繃成兩坨鐵。
“靈氣走劍臺，別走右臂。”藥塵的聲音在戒中響，穩得像塊壓舟石，“右臂經脈已經廢了，再灌，會炸。”
葉玄“嗯”了一聲，把全部劍元往丹田壓。陣盤的靈氣從背脊灌入，像條燒紅的蛇，沿著經脈往劍臺爬。每爬一寸，他的肩胛就跳一下。汗珠子從他下巴一顆接一顆往下砸，砸在青銅上，哧地一聲化成白煙。
白天十二個時辰，他坐在那裡不動。太陽從東邊轉西邊，光幕的顏色從淡金變成暗青，他的影子在地上一寸一寸挪。鐵狼團的人從他身邊經過，沒人說話，只把吃食和水放在他左手能夠到的地方。
林動練完刀過來，蹲在三步外，把一條新木棍放在他膝蓋邊。木棍是剛折的鐵紋木，剝了皮，白的，像截骨頭。
“值嗎？”林動忽然問。他的眼睛發紅，不是哭，是血絲。他一整天都在練刀，劈了上千下，虎口上的血痂裂了又結，結了又裂。
葉玄沒睜眼。嘴角動了一下，露出半截牙。
“值。”他說。嗓音像砂紙擦鐵，“我身後十多號人，我不夠硬，他們怎麼辦。”
林動沒再說話。他站起來，把裂山往肩上一扛，走了。走出去十來步，才從風裡飄回來一句：“你慢慢來，我替你守夜。”
夜來了。藥塵開始“撕脈”。
所謂撕脈，是用帝魂力把葉玄已經閉合的幾條側脈重新撕開，再以劍元灌入，讓它們在更寬的口徑下重新長死。每次只撕三寸，但要連撕七段。
葉玄嘴裡咬著林動給的那根鐵紋木，雙手反扣在身後一塊條石上。藥塵的魂力剛觸到經脈，他整個身子像被雷劈中，腰背反弓，後腦勺把牆皮都磕下來一層。冷汗混著血珠子從皮膚裡滲出來，全身像被人從裡往外擰。
木棍斷了。脆生生的一聲，像骨頭折了。
他吐出半截碎木，牙齒縫裡全是木渣。藥塵沒停。第二段，第三段。葉玄的指甲摳進石頭裡，石面被刮出五道白印。他喉嚨裡沒發出聲。不是不疼，是疼得叫不出來。
林動又來了。他蹲下，把新木棍塞進葉玄嘴裡。動作很穩，像給馬套嚼子。
“第幾根了？”林動問。
“第四根。”葉玄從牙縫裡擠出來。他的瞳孔裡銀光大盛，豎紋像燒紅的刀鋒。
林動看著他那雙眼睛，沒再問值不值。他轉身走到門外，抱著裂山坐下，一坐一整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葉玄的左臂青了。從肩頭到肘彎，整片皮膚下淤著紫黑的血，像被人用鐵棍從裡往外抽了一整夜。蘇小婉來看他時，手裡端著一碗新搗的藥膏。她沒說話，蹲下來把藥膏往他手臂上抹。藥膏是青黑色的，帶著極濃的苦味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葉玄說。
“你左手抹不了右手。”蘇小婉頭也不抬。她的手指在藥膏裡攪了一圈，又輕又快地塗在他皮膚上，像在給一棵快死的樹刷最後一遍桐油，“這藥要敷夠三個時辰。你今天就別動了。”
葉玄沒動。他靠牆坐著，仰頭看光幕外的天。天很藍，藍得發假，像塊洗過太多次的破布。
“今晚還得來。”他說。
蘇小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沒抬頭，只“嗯”了一聲。藥膏塗完了，她從藤筐裡翻出一卷麻布，把他左臂包起來。布條纏得很緊，像給一柄裂了柄的劍重新纏上防滑繩。
第二天夜裡，藥塵撕了五段。第五段時，葉玄把條石掰下了一塊。石頭在地上滾了兩圈，停在林動腳邊。林動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撿，只把新木棍遞過去。
“藥塵。”葉玄在劇痛裡從喉嚨底擠出兩個字，“明天……能不能再快一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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