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沒睡。
子時的風從西邊翻過斷牆，冷得發硬。他沿著光幕內側巡到東北角時，靈魂力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。極輕，像有根斷了的弦在風裡彈了一下，又像有人在他百步外的草裡屏住了呼吸。
他停步。風不動了。連蟲鳴都像被誰捂住。
葉玄左手按上歸元斷劍，腳尖在浮土上一轉，人已經掠出光幕。夜色像一匹被撕開的黑布，他從缺口裡穿過去，半蹲著身子，靈魂力全開。那不是殺氣。是血腥味，極淡，混在草葉和冷露裡，像一朵被踩碎的花。
他循著味道往東繞了七十步。一堆半人高的野草後，他看見了。
柳清雪半跪半趴在地上，月白劍袍已經看不出本色，泥和血把裙襬糊成暗紅。她的肩背有一道口子，從肩胛斜到後腰，深得能看見白骨。左手還攥著那柄舊鐵劍，劍柄上的三圈黃麻繩已經被血浸透，膩得發亮。她的眼睛半睜著，瞳孔有些散，像在找什麼。
“柳清雪。”葉玄叫了一聲。聲音不重，卻像把自己也嚇了一跳。
他衝過去，單膝跪地，左手從她腋下抄過去，把人半扶起來。柳清雪像散了架，整個人往他懷裡倒。她的嘴唇動了幾下，終於擠出一句，輕得幾乎散在風裡：
“我一路……跟著你來的……遇上了風族的巡邏隊……”
她吸了口氣，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：“玄……我找不到你了。”
說完，頭一偏，昏了過去。葉玄的右臂還沒全好，可這一下他硬是把人撈了起來，另一隻手接住那柄舊鐵劍。血從她背上往下滴，砸在草葉上，啪啪地響，像極細的雨。
“你他娘……”葉玄咬了咬牙，沒把後半句罵出來。他轉身，往光幕裡跑。風在後面追他，像誰在黑暗裡嘆了口氣。
議事廳的燈亮了。蘇小婉是被人叫醒的。她披著件舊袍跑出來時，頭髮亂蓬蓬地散著，腳上只穿了一隻鞋。看見柳清雪，她先是一愣，然後什麼都沒問，轉身去端熱水、拿藥箱。她的腳踩在碎石地上，光著的那隻腳底被劃出血，她像沒感覺。
“放平。右側朝上。”蘇小婉說。她的聲音很穩，像在藥堂裡說過幾百遍的話。
葉玄把柳清雪放在木床上。血立刻洇透了半張褥子。蘇小婉用剪子把她的後襟剪開，傷口露出來。她的動作停了一瞬，只一瞬，又繼續。藥粉撒上去，血混著藥粉冒起細小的泡沫。柳清雪在昏迷中抽了一下，像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“這道傷口不光是劍傷。”蘇小婉說。她低著頭，手上的布巾換了三條，“她的經脈被人從裡往外撕過。不是風族乾的。是她自己。強行衝破某種封印，然後又跟人動了手。”
葉玄站在門口。他沒進去。他看蘇小婉的背影，那背影在燈下很瘦，卻很直。她的手指動作極輕，輕得像在給一片快要碎掉的葉子擦去露水。
“能救嗎。”葉玄問。
“能。但她的經脈已經七零八碎。光靠藥，不行。”蘇小婉說，語氣平靜得幾乎冷，“除非有生生劍意。你有。”
葉玄沒說話。風從門縫裡擠進來，把燈焰吹得晃了晃。他看見柳清雪的左手腕上，露出半截玉符，上面刻著一柄極小的劍。太虛宗主令。她父親給她的。這東西本該在太虛山門裡，現在卻跟著她一路滾到了這裡。
“藥老。”葉玄在心裡叫了一聲。
藥塵沉默了一陣，才開口。他的聲音很低，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：“生生劍意可以救她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救了她，她就留下了。”
葉玄的拳頭慢慢攥起來。他站在門外，看床上那個人。柳清雪的眉頭緊鎖，嘴唇白得沒有血色。她的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，五根手指僵硬地彎曲著，像再也不會鬆開。
“她不是風族的人。”葉玄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藥塵說，“她是太虛的人。太虛背後是誰，你比我清楚。她帶著宗主令出現在這裡，又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。這可能是苦肉計。”
“你的靈魂力，探不出她在說謊嗎？”
“她昏著。我怎麼探？”藥塵頓了一下，“就算醒了，若她連自己都騙過去了，魂力再強也沒用。你要留她，我不攔。但你要知道，從今夜起，玄天嶺多了一個比風族難防十倍的變數。”
葉玄鬆開拳，又攥緊。他轉頭看蘇小婉。蘇小婉已經起身去換水。經過他身邊時，腳步很輕，像怕驚動床上的人。她的臉被燈影遮了一半，看不清表情。可他看見她那隻光著的腳，腳背上有一道新血痕，從腳趾一直劃到腳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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