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雪醒來的時候，光已經斜到床邊了。
那不是天光，是燈。油燈將盡，火苗薄得只剩一圈暗黃。她先看見的是房梁，然後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，從床邊斜斜地鋪到地上。
葉玄坐在椅子上。他睡著了。左手裡還捏著一卷舊布，右手虛虛地垂在身側，胸口半隱半露。歸元斷劍靠在他膝旁，劍格上的“藥塵”二字被燈焰映得發藍。他的眉鎖著，像在夢裡還提著劍。
柳清雪沒動。她只看著他，連呼吸都壓到最淺。可那眼裡的水還是漫上來了，無聲無息地，順著眼角淌進鬢髮，像兩條從舊傷口裡滲出來的細河。
她沒擦。
葉玄的眼皮動了一下。極輕。然後他醒了。不是驚，是像被什麼極細的針在眉心輕輕紮了一下。他先看床，再看她。目光一對上，屋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，連燈焰都不再跳。
“修為還能恢復嗎？”葉玄開口。聲音幹而平，像從一口久未開啟的井裡打上來的水。
柳清雪張了張嘴。嗓子像被砂紙從裡到外磨過一遍，她咳了一聲，才慢慢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葉玄沒追問。他等。燈花在這時候“噼啪”爆了一下，像誰在靜極的水面上扔了顆石子。
“你為什麼要來？”他問。
柳清雪看著他。她沒躲。儘管那目光像刀，直直地剜在她臉上。她慢慢支起身子。傷口被扯動，她眉心一皺，到底沒哼，只把身子靠向床裡，坐直了。
“因為你是我退掉的婚約。”她說。每一個字都極慢，像從舌尖上一顆顆吐出來的石子，“我欠你一個交代。”
葉玄盯著她。他眼底沒有怒，也沒有柔。只有一種極冷的審視。像劍客看一柄曾傷過自己的舊劍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說：
“交代完了，你就走？”
柳清雪搖頭。她搖頭的幅度很小，像怕震散自己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氣。她的眼睛還是紅的，可裡面有什麼東西已經定住了，像被風吹了三年，終於找到個地方生根。
“不走了。”她說，“從退婚那天起，我就該走的。遲了三年，對不起。”
葉玄沒應。他把手裡那捲舊布慢慢放下。那動作極輕，卻像把整間屋子的沉默都壓在了椅子上。他站起來。人很高，影子一下把柳清雪遮住一半。
他抬起左手，指尖在燈下凝起一點青金色的光。那光不刺眼，溫溫的，像把春天的體溫從很遠的地方抽來一絲，纏在指上。柳清雪看見那光時，呼吸亂了半拍。她想說話，可沒說出來。
葉玄把指尖點在她眉心。
光落入她體內。柳清雪渾身一顫。像有股溫潤的水從眉心流進去，沿她已經碎得七零八落的經脈緩緩走。不痛。反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，像那些斷口在黑暗裡被人一根根拾起來，慢慢往一處合。她的視線全糊了。
“別想太多。”葉玄說。他收回手，那點光暗下去，他的臉色也白了一分，“等傷好了再說。”
柳清雪沒聽。她忽然伸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那隻手冷得厲害，卻抓得極緊，像溺水的人終於碰到一塊從岸上伸下來的石頭。她的嘴唇動了兩下，最後只吐出一個字：
“玄……”
葉玄沒有甩開。他低頭看她的手。那隻手上有舊傷，有泥，有三年顛沛留下的細紋。他看了足有三息，才極輕地抽回手。動作很慢，慢得像在從一團火裡把自己的影子拔出來。
“別想太多。”他又說了一遍，聲音更低了。然後他轉身，拿起歸元斷劍，走了出去。
門被風帶了一下，半掩著。柳清雪靠在床頭，手還僵在原處。她的指尖慢慢收攏，又慢慢鬆開。她低頭，看自己手腕內側。剛才葉玄點過的地方，還留著一小片溫熱的觸感。那裡的經脈，正在以一種極不正常的速度修復。
她沒告訴葉玄。她不知道這算什麼。她的體質一直比別人好，可這次太快了。快得不像傷愈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醒了。
她偏過頭，目光掃過屋內。門邊有一口舊木箱，箱蓋半開。她看見葉玄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，搭著一塊淡黃色的布。布角上沾了點極淡的藥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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