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往前栽下去的時候，林動接住了他。血從心口冒出來，浸透了林動半條胳膊。起初是紅的，熱得燙手。三息之後，那血開始變黑。像墨，像被火燒過的鐵汁，從傷口裡往外湧，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。
“不對。”藥塵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像把刀劈進所有人的耳朵裡，“詛咒發作了。快按住他！”
蘇小婉已經撲過來了。她雙膝砸在地上，兩隻手疊著按上葉玄心口。血從她指縫裡擠出來，黑的，粘的，像活物一樣往她手腕上爬。她的掌心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，靈力像不要命地往裡灌。可那黑色血紋根本停不住，從傷口朝四面八方蔓延，像枯樹的根，爬過葉玄的胸膛、鎖骨，再往脖頸上攀。
葉玄的身體在抽搐。他的嘴唇發黑，眼睫像兩隻瀕死的蝶在抖。
“藥塵！”蘇小婉喊，聲音尖得不像她自己，“我壓不住！”
“用你的血！”藥塵的吼聲幾乎要把戒指震裂，“你藥族丹心，咬破指尖，喂他！快！”
蘇小婉沒遲疑。她把左手從傷口上抬起來，一口咬在指尖。血湧出來，不是紅的，是紅裡透青，像陳年的藥酒。她把指尖塞進葉玄嘴裡，撬開他的牙關，讓自己的血混著黑血一道往他喉嚨裡滴。
葉玄的喉嚨動了一下。然後是第二下。
他胸口的黑色血紋停住了。像千萬條蛇突然聽到了什麼，齊刷刷僵在那裡。接著，那些黑紋開始往回縮。極慢，但確實在退。從脖頸退到鎖骨，從鎖骨退到胸口，像潮水從燒焦的岸上退去。
蘇小婉沒有停。她的血還在流，指尖已經被葉玄的牙咬得發白。她的另一隻手仍按著傷口，那些黑色的血不再往外湧，顏色也慢慢從黑轉深，再從深轉暗紅。她的靈力混著血的溫度，一起灌進葉玄的心脈。
“夠了。”藥塵的聲音低下來，啞了，像剛剛也陪著喊盡了力氣，“丹心精血入體，夠壓住了。你再喂，命就沒了。”
蘇小婉像沒聽見。她的眼睛又紅又腫，可手指還按在葉玄唇上。又過了三息，葉玄的睫毛忽然動了動。他的嘴唇極輕極輕地翕動了一下。
“娘……”
那聲音像從地底極深極深處冒出來的一口氣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蘇小婉的手指一顫，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，落在葉玄臉頰上，和黑血混成一條淺淡的灰痕。
林動跪在邊上，一雙眼睛血紅。他不敢動，不敢說話。他看見蘇小婉的背慢慢彎下去，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草。終於，她額頭抵在葉玄肩上，閉上了眼。
兩個人就這麼倒在血泊和焦土裡。葉玄的呼吸弱得像一線風，但終於平了。蘇小婉沒聲了，只有肩頭還隨著呼吸極輕地起伏。
“小婉！”林動撲過去，先探葉玄的鼻息，再摸蘇小婉的額頭。兩個人都燙得嚇人。他抬頭吼：“藥老，這他孃的到底怎麼回事？”
“她用自己的藥族血脈，替你兄弟把詛咒壓回去了。”藥塵的聲音像從深水裡浮上來，又冷又沉，“劍族的血脈詛咒，本來只有藥族能解。她能吊住葉玄的命，可自己也被抽空了。你把他們都抬回屋裡，快。”
林動把人從地上撈起來。他滿身是傷，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，可他的兩條胳膊比鐵還穩。葉玄在他左邊，蘇小婉靠在他右邊，三個人像從刀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一截繩子，斷了幾股，可還連在一起。
屋裡。蘇小婉被放在葉玄旁邊。兩張臉都白得像蠟。鐵狼團的人全擠在門口，沒人說話，只有火把燒得噼啪響。有人把水端來，林動沒接。他蹲在床前，盯著葉玄心口那枚銅鎖。鎖已經變成暗銀色，四周的血凝成了黑殼，像給那鎖鑲了一圈舊鐵。
“血止了。”林動終於說出一句。他嗓子啞得不行。
藥塵“嗯”了一聲。頓了很久，又說：“那銅鎖，暫時拔不得。它沾了葉玄的心頭血，又沾了蘇小婉的藥族丹心。現在拔，不是救他，是殺他。”
林動點點頭。他早猜到了。那鎖不像外物了，像從葉玄身體里長出來的另一塊骨頭。他伸手，極輕極輕地替葉玄把額前碎髮撥開。手指碰到葉玄的皮膚時，他的虎口抖了一下。
“我林家這鑰匙，倒成了你半條命。”他低聲道，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，“行。那就讓它先長在你身上。等風無極死了，我再拿回來。”
天快亮時，蘇小婉先醒了。她沒叫，沒動，就躺在葉玄旁邊，偏過頭看他的側臉。葉玄還昏著，可呼吸已經穩了，像睡了很沉的一覺。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，指尖上有兩個極深的齒痕，已經結了一層淡青色的膜。
“你餵了他多少血？”藥塵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蘇小婉說。嗓子是啞的，像哭幹了。她看葉玄的嘴唇，那上面還沾著一點黑和紅，像被誰用舊顏料畫過的傷口，“夠他活著就行。”
藥塵嘆了口氣。這一聲極輕，卻像從戒指裡溢位來的千年舊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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