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是在第七天夜裡醒的。
屋裡沒點燈。月光從破窗斜切進來，像把薄刀，把地面劈成明暗兩半。他先動左手，指頭一根根屈起來，再伸開。酸。像每一節骨縫都被人灌了醋。然後他試著呼吸，心口那地方沉得厲害，像壓著塊燒紅的鐵。
他慢慢偏過頭。
蘇小婉趴在床邊，半張臉埋在被褥裡，一隻手伸過來攥著他的衣角。她沒醒。呼吸很輕，像只從雨裡撿回來的貓，蜷成極小一團。她的左手搭在床沿上，指尖還包著層舊布，布上洇著淡褐色的藥漬和血點。
葉玄沒叫醒她。他仰面躺著，看天花板上那些被風無極震出來的裂紋，像一張七橫八豎的舊地圖。他試著把劍元從丹田裡抽出來。奇怪。那氣機比昏迷前更滑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洗過一遍。經脈脹脹的，卻不疼，彷彿有人趁他睡著時替他把所有堵死的口子都通開了。
藥塵的聲音忽然響，像從很遠的水底冒出來，又近得貼在耳後。
“醒了就別亂動。你這身子，跟剛從墳裡刨出來差不多。”
葉玄沒應。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放在眼前。月光落在掌心裡，照出三道舊傷。傷疤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，可河床之下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。他說不清，但他能“聽”見了。蘇小婉的呼吸聲、門外林動翻身的響動、議事廳後頭那口井裡極輕的水聲，甚至更遠——土裡有蟲子在爬。種種聲息疊在一起，像一張極細密的網，從四面八方鋪過來。
“靈魂力。”葉玄開口，嗓子啞得像被煙燻過七天，“怎麼回事。”
“丹心精血入了你的血脈。詛咒被壓住，你差點沒死成，可也換了些東西。”藥塵頓了一下，像在挑一個最準確的詞，“你現在的靈魂力，比得上四品煉藥師。百米之內，誰在喘氣，誰在憋著壞，你都能感應到。”
葉玄閉上眼。他確實能“看見”了，不是用眼睛，而是用一層極輕極輕的震波。像把整個玄天嶺都兜進了一口水井裡，什麼動靜都順著水傳到心頭。
“她呢。”葉玄問。他還是沒看蘇小婉，但話的方向沒有第二個人。
“餵了你不少血，又守了七天。”藥塵的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，“你昏著的時候，她比你更像在鬼門關外頭站著。”
葉玄沒說話。他把頭轉回去，看蘇小婉。她的臉在月光裡白得近乎透明，唇上一點血色都找不到。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邊，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得半化的蠟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極輕極輕地放在她頭頂。掌心貼著她細軟的頭髮，沒有揉，只是放著。像給一隻在雪地裡睡了太久的小獸，試了試那點幾乎要滅掉的溫度。
蘇小婉的眼睫動了動。
她沒馬上睜眼。先是手指在葉玄衣角上縮了一下，然後肩膀微微僵住，最後才抬起頭。她的眼睛又紅又腫，像兩個被雨打皺的桃核。看見葉玄睜著眼時，她愣了足有三息，然後咧開嘴笑了。
“玄哥哥，你活啦。”
她說得極輕，卻像把這七天憋在胸口的所有氣都放了出來。葉玄看著她那笑，心裡像被人用刀背狠狠剜了一下，不流血，只是悶痛。
“以後別隨便給我喂血。”他說。聲音很低，像在喉嚨裡藏了把生鏽的刀。
蘇小婉嘴一扁。不是哭，是委屈。她把那根包著舊布的指頭往袖子裡縮了縮，小聲說：“那你死了我怎麼辦。”
葉玄沒答。他看著她的手指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把手從她頭頂拿開，伸過去，極輕地碰了碰她手背上的舊布。那裡微微發燙，佈下面像有條極細的血線在跳。
藥塵忽然嘆了口氣。那氣嘆得極長，像從千年以前的某個夜裡一路飄到現在。
“共生之血已成。她這輩子，跟你綁定了。”
葉玄的手指停在蘇小婉手背上。他看見，那層舊布沒包住的地方，一道極淡的銀色血絲從她腕骨處爬出來，細如髮，卻亮得像新磨的劍鋒。與此同時，他心口的古劍紋忽然輕輕一熱，像被那道銀絲從遠處勾了一下。
蘇小婉低頭看自己的手，又看葉玄心口。她好像早知道了，只是不說。
“我又不虧。”她忽然開口，嗓子還帶著點哭腔，“你的命，現在有一半是我的藥味。以後你敢死，我就讓全中域的草都苦死你。”
葉玄看著她，嘴角極輕極輕地扯了一下。那個笑短得幾乎看不見，像刀尖在石頭上磕出的一點火星。然後他慢慢坐起來。全身的骨頭像散了再拼，每動一寸都嘎嘎響。他沒有喊疼，只是把兩條腿放到床下，腳踩在冰涼的地上，停了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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