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井邊，風是涼的，帶著地底反上來的鐵鏽味。
葉玄把歸元斷劍插進背後那截空劍鞘。斷劍入鞘，極輕地響了一聲，像一匹老馬在暗處打了個響鼻。他的右臂還吊著，左手的指尖卻已經被劍柄上的銀光舔得發麻。藥塵沒說話。劍魂戒裡的震顫停不下來，像有另一顆心臟在戒中慢慢復甦。
“走。”葉玄說。
他帶林動下了井。蘇小婉沒跟。她站在井口，手裡捏著三片泛金的靈芝葉，目送他們被井底的黑暗吞沒。風從西邊捲來，把她的裙角吹得獵獵響。她沒回頭，只把靈芝葉一片一片放進口中嚼碎，嚥下。苦得她紅了眼。
井底，葉玄的腳剛踩進暗河水裡，一股寒意從腳心直竄到天靈蓋。水不深，剛沒過腳踝，可涼得像是從千年前某個死人的骨縫裡滲出來的。林動跟在他身後半丈，裂山出了鞘，刀尖在水面上一點一點，像在試一條看不見的蛇。
“別停。”藥塵的聲音忽然響起，在井壁間滾成一串迴音，“你魂力能探到百米，可這下面有的東西，不活在百米的尺子裡。走快些，別讓它醒。”
葉玄“嗯”了一聲。他抬頭。井口只剩一個青灰色的小圓。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往上看一輪將死的月亮。他吸了口氣，弓身鑽進井壁側邊一條暗縫。縫極窄，石壁把他整個人夾在裡頭，喘氣都壓著肺。林動在後頭啐了一口：“這他孃的哪是路，是把人往石頭縫裡塞。”
葉玄沒應。他的靈魂力正順著縫隙往裡爬。黑暗裡有風，從極深的盡頭往上一陣一陣地推，帶著一股極淡的塵味。那塵味像老劍鞘被翻動時揚起來的灰，不嗆，反倒讓人心裡發緊。
“到底了。”葉玄說。
窄道盡頭，是一處半塌的石廳。四壁斜斜地插著幾根斷柱，像被什麼從地底硬擠上來的肋條。地中央有個凸起，半人高，泥垢糊了厚厚一層。葉玄沒用眼看。他蹲下去，用左手慢慢把泥殼剝開。青銅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，像從舊墳裡撬開了一具甲冑的肩角。
陣盤。
準確說，是又一層陣盤。比玄天嶺上那個更小，更厚，紋路更密，像一塊被壓了千年的銅餅。中央有一道凹槽，極細。細得像劍尖劃過。
“這是外門藏兵庫的鎖。”藥塵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怕震落頭頂那些鬆動的石皮，“林家守陣人守的，是上面的九霄劍圖。可這下面，才是他們真正要埋的東西。”
林動把裂山往地上一杵，刀尖入石三寸。他低頭看那凹槽，又抬頭看葉玄。
“要我的血？”林動問。
“你的鑰匙。”葉玄說。他指了指自己心口。銅鎖已經和肉長在一起，暗銀的鎖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紋路，和陣盤凹槽裡的紋路像同一條蛇斷成兩截。
葉玄抬手，拇指壓在銅鎖邊緣，用力一按。鎖面沒破，他的指尖先裂了。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，紅裡夾銀。他把血滴進凹槽，一滴，兩滴。陣盤嗡地一震，凹槽裡亮起一道青線，像被血點醒的蛇，從中心往外爬。
“林動。”葉玄退後一步。
林動會意。他一步跨到陣盤前，右手攥住刀柄，反手一搗，裂山的刀鐔正砸在凹槽上。沒有花巧，就是砸。咣的一聲，整個石廳都像被抽了一鞭子。凹槽裡那道青光陡然大亮，順著紋路炸開，像一張被火燒穿的蛛網。
地面從陣盤處裂開。石頭像兩扇緊閉了千年的門，慢慢向兩邊滑。底下露出一道臺階，寬不足三尺，往更深處沉。冷風從下面倒灌上來，吹得兩人衣襬齊齊往後一掀。
“走。”葉玄按住心口，第一個下了臺階。
石階有九十九級。每下一級，空氣就重一分。葉玄沒數。可他聽見那些暗河生物的聲音了。極輕，極細，像很多條半透明的影子在石壁後面跟著他們。林動幾次回頭，刀身橫在身前。
“別管它們。”藥塵說，“它們在給你帶路。”
最後一階踩實，眼前豁然一開。葉玄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地下二層。不是洞。是兵器庫。
穹頂高約十丈，四壁整整齊齊鑿出石槽，每一槽裡插著一柄劍。蒙塵的劍，帶鏽的劍，劍鞘朽爛如灰的劍。一眼掃過去，三十七柄，不多不少。劍沒有出鞘，可那股聚在一起的冷意，像三十七雙眼睛在黑暗裡慢慢睜開。空氣裡的鐵味濃得像能把人醃透。
林動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，沒再往前走。他握著裂山，指節發白。
“這些……”他喉結滾了滾，“都是劍宗級的佩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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