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在議事廳後頭的空地上盤腿坐下。
歸元斷劍橫在膝上,斷口朝外,像半道被折下來的月光。天還沒全亮,東邊的光灰濛濛的,照在斷劍上,劍格處“藥塵”二字像兩條半睡半醒的舊傷。
“開始吧。”藥塵說。
葉玄閉眼。靈魂力從眉心散出去,像一張極輕極細的網,慢慢罩住那截斷劍。劍身沒有冷,反而透出一層極淡的溫意。不是火,是生命。像早春的土剛剛被太陽曬軟,像一根草芽從石縫裡慢慢抬頭。
“別用破虛的法子去衝它。”藥塵的聲音貼著耳根,穩而低,“生生劍意不是搶來的。它要你自己走到它跟前,讓它認你。”
葉玄沒動。他的劍元從丹田裡牽出來,細如絲線,繞著斷劍慢慢纏。劍身開始發亮。那亮光是青白色的,像從斷口裡滲出來的泉水。忽然,光裡浮起一粒種子。極小,小得像一粒沒有顏色的塵。可葉玄的心口猛地一跳。
那粒光直直撞進他眉心。
沒有痛。一股溫潤的力量從眉心淌進去,像一瓢不燙不涼的水,沿著經脈一路流遍全身。從頭頂到腳心,從心口到那截早就廢了的右臂。葉玄渾身一顫。他那些被風無極和詛咒反覆碾過的暗傷,那些藏在骨縫裡、經脈裡、劍臺深處的舊裂,全被這股力量輕輕泡開了。像被凍了千年的土,忽然等來一場春水。
他左掌心的舊傷開始發癢。他低頭看。那道幾乎見骨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。皮肉像被誰用看不見的針重新縫起,血痂一片片翹起來,風一吹就掉。新肉是淡粉色的,帶著一層極細的金光。
“這是我的……”葉玄沒說完。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痛。是太多年了。這具身體從沒這樣痛快地呼吸過。
“繼續。”藥塵說,語氣裡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急,“別停。種子還沒落根。它要進你劍臺。”
葉玄重新閉上眼。那股溫和的力量果然沒散,而是順著他經脈一圈一圈地轉,最後朝丹田流去。劍臺立在丹田正中,像一座被戰火燻黑的老石臺。那股力量一碰上去,劍臺便劇烈震顫。葉玄咬牙,劍元全開,讓那力量從劍臺頂門灌進去。
轟。
劍臺炸出一圈金光。整個丹田像被翻了過來,又落回去。葉玄喉嚨一甜,硬把血嚥下去。劍臺開始脹大。從原先的小石臺,一寸寸拔起、展開、擴出一倍還多。檯面上,除了原有的那枚破虛劍紋外,第二道紋路正從虛空中慢慢刻下來。那是一道青色的紋,像剛抽出的藤,又像一條盤成劍形的小蛇。
《萬劍歸宗訣》在體內瘋狂運轉。不是葉玄催的,是它自己跑起來了。黃階的功法壁障像層被火燒穿的紙,從內往外裂開。玄階。葉玄渾身一輕,像有什麼壓了他十七年的蓋子被掀飛了。他的劍元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,運轉之間竟帶著極輕的風雷聲。
“成了。”藥塵說。兩個字,像從千年舊井裡打上來的第一桶水。
葉玄猛地睜開眼。天已經大亮。金光從他體內一波一波往外溢,把他整個人都裹在裡頭。他心口那枚銅鎖,此刻也像被重新澆了一層銀。鎖面上那些暗紋全亮起來了,和他皮膚下的劍紋一道,構成了第二副骨架。
就在這時,地下傳來劍鳴。
不是一柄。是三十七柄。它們像約好了似的,從井底、從石牆、從百丈深處同時震響。嗡——鳴聲貼著地皮傳上來,整座玄天嶺的石頭都在跳。不是攻擊,是朝拜。像一群沉睡千年的老卒,聽見舊主的號角,在墓裡同時半跪下去。
林動從屋裡衝出來,手裡還提著沒繫好的外衫。蘇小婉也跑到了藥田邊,臉色發白,手背上的銀色血絲亮得刺眼。
“怎麼回事?”林動問。
葉玄慢慢站起來。歸元斷劍在他手裡輕輕一振,斷口裡那粒光已經沒了。可整柄劍像是又活了過來,斷處不再黯淡,反而流轉著一層極薄的青金之光。
“它們認主了。”葉玄說,聲音不大,卻壓過了那陣劍鳴的餘音。他低頭看自己左手。傷沒了。他攥了攥拳,指節發出清脆的響。那響聲裡透著從未有過的穩。
“玄哥哥。”蘇小婉小跑過來,仰頭看他。她的嘴唇還有點白,可眼睛亮得嚇人。她伸手,極輕地碰了碰葉玄的手背。葉玄皮膚下那層淡金色護膜像水波似的蕩了一下,又歸於平靜。
“你身上的藥味更重了。”她說。說完自己先笑,眼圈卻紅起來。
葉玄抬起手,像上次那樣,極輕地按了下她的頭。這一次,他的手沒有抖。
“藥老。”他在心裡低聲道,“這劍意,叫什麼?”
“生生。”藥塵說,“萬劍歸宗訣吞噬破虛,是得其一。如今再吞生生,九道本源的吞噬之路,才算真正開了頭。你這條命,也沒那麼容易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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