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天黑得像鍋底。
議事廳裡只點了一盞油燈。燈芯挑得極短，火苗縮成一粒黃豆大，把葉玄和林動、蘇小婉、三名老傭兵的臉都照成半明半暗的銅色。藥塵的虛影沒現，只有聲音從戒中壓出來，像從地縫裡往上滲。
“那枚傳訊令，不是趙長松自己開的。有人用暗勁遙啟過它一次。就在昨夜。”藥塵說，“風族已經知道，玄天嶺裡有能發信的人。”
葉玄沒抬眼。他手裡轉著一截從趙長松儲物袋上拆下來的舊布條。布是黑的，邊角卷如死葉。
“他們等著暗樁給座標。”葉玄說，“那我就給他們一個座標。”
林動把裂山橫在桌角，刀尖上一點銀光亂跳：“你又要自己當餌？”
“不。”葉玄把布條往燈火上一送，火苗吞掉黑布，騰起一瞬青煙。他看那煙散進樑上暗影裡，一字一句說，“我要讓風族以為我出了山。然後，從他們背後切進去。”
蘇小婉一直沒說話。此刻她抬起臉，手背上的銀絲在油燈下像根極細的弦。她看著葉玄，像要說什麼，又咽下去。葉玄沒看她。他知道，三天之內，自己不能和任何軟話說半句。
“都聽清了？”葉玄掃過眾人。
“清楚了。”林動先應。
三名老傭兵一個接一個點頭。他們的影子投在泥牆上，像五柄插進土裡的刀。
夜裡，葉玄“喝醉”了。他拎著半壺劣酒，從議事廳一路晃到新兵營外，靠著一截斷牆坐下。風從西邊來，把酒氣送出去老遠。他半眯著眼，像條累癱了的野狗，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：“後日……老子親自去趟石階渡口。買玄鐵。鑄劍。沒有好劍，拿什麼跟風無極打……”
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夠牆根下那叢黑影后的趙長松聽清。
趙長松沒動。他的心跳卻快了幾拍。葉玄的靈魂力裡，那點速度像一盞被風吹旺的燈。他聽見趙長松慢慢退走，鞋底極輕地擦過沙地。
“成了。”藥塵在戒中低語。
葉玄沒應。他仰頭灌了口酒，酒液順著下巴流進領口，涼得像從墳土裡滲出來的水。
第三日，葉玄果真走了。他從正門出的玄天嶺，背了半舊行囊，像尋常散修。林動還站在光幕前罵了幾句：“你這身子還出去？風族路上等著你！”葉玄沒回頭，只揚了揚左手。風把他的袍角掀起一片，像把灰色的刀。
趙長松把這一切都看進了眼裡。
葉玄一齣光幕便往西去。走出三里，他忽然拐進一處石林。石柱高矮不齊，像一群從地底探出頭的骨指。他脫了外袍，把行囊塞進一道石縫，反手從劍魂戒中取出歸元斷劍。斷劍在陰影裡極輕地亮了一下，像在應他。
“人跟來了嗎？”葉玄在心裡問。
“跟了。兩個尾巴，都是風族的外圍釘子。”藥塵說，“沒發現你折向。”
“走。”葉玄提氣，身形往北一滑，像片被風捲起的灰葉，貼著石影朝迴路潛去。
一個時辰後，石階渡口外的枯林裡。風族的人已經埋伏好了。九人，黑衣，短刀，半張臉蒙著黑布。為首是個刀條臉的漢子，左耳缺了半截，像被狗撕過。他們等得很靜，連呼吸都壓成一條線。
“來了沒？”有人在暗處問。
“快到渡口了。前哨說他就在一里外。”刀條臉壓低嗓子，“都聽好了，別急著上。等他到了渡口邊，四面一合。要活的。他身上有劍帝血脈，活著比死了值錢。”
“要是他拼死呢？”
“那就卸了手腳。留嘴喘氣就行。”
話音未落，風裡忽然多了一道極冷極細的線。刀條臉的頭剛轉到一半，那線已從身後切來。不是劍光，是劍意。破虛劍意像根看不見的頭髮，穿過枯林，從最後一名風族刺客的背心進，前胸出。那人連叫都沒叫，像捆草一樣栽進落葉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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