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虛主峰議事廳的石門推開時,程遠跪在門檻外面。
沒有寒暄,沒有客套。這個劍皇巔峰的漢子雙膝砸在石磚上,額頭磕出第一滴血。血順著石縫淌成一條細線,滲程序遠自己提前刻好的凹槽裡——他連磕頭的角度都算好了,血不會濺到葉玄腳上。
葉玄坐在柳元宗讓出來的宗主位上,沒動。雲曦站在他左後方,冰劍橫在肘彎。柳清雪站在右後方,霜雪劍鞘上的手沒松。
程遠抬起頭。左臉那道魂紋刺青從顴骨延伸到耳根,像一條黑蛇趴在皮膚下面。他開口第一句話,聲音像從地底刨出來的鐵:“劍族少主在上。程遠等了二十年。”
議事廳外,十七名太虛護法長老跪成兩排。有人臉色發白,有人手在抖,有人偷偷把魂殿發的黑色令牌塞進靴筒裡。程遠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。
“當年柳師兄被魂族脅迫時,我勸過。沒用。”程遠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,“後來暗室建成,第一爐魂殼送進去,我在後山吐了三天。第四天我做了個決定——我不走,我留下來畫圖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。包裹四角用魂族血紋封死,程遠用指甲劃開自己的掌心,以血破紋。油布展開的瞬間,整座議事廳的燭火同時矮了半寸。
一張六尺長卷鋪在地磚上。墨色深淺不一,有的地方被汗漬洇花了,有的角落被老鼠啃過又被補上。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魂殿中域分舵的每一處暗哨、每一條密道、每一個魂力節點。最中心的位置畫著一座九層魂塔,塔底標註了四個字:墨淵行宮。
藥塵的虛影從戒指裡彈出來。銀髮幾乎貼到圖面上,帝魂之力順著地圖紋路走了一遍,虛影的手在抖。“這比冰霜劍帝那張千年前的舊圖詳細三倍。”藥塵的聲音有一絲極罕見的顫,“千年前那張只畫了外廓,這張——連魂塔第九層有多少間囚室都標出來了。”
葉玄站起來。四意輪轉在丹田劍臺上轉了一圈,把體內壓著的情緒碾碎。他走到地圖前蹲下,手指按在程遠標註的“魂力節點·甲”上。指尖觸到墨跡的瞬間,破虛劍意自動探出——地圖上那一點竟然有微弱的魂力反饋,程遠用二十年時間在每一處節點上留了自己的劍氣印記。
“三處節點。”葉玄的聲音不高,但整座議事廳的石壁都在共振,“摧毀任意一處,分舵全境魂力供給中斷三晝夜。”
程遠點頭。額頭上的血已經凝成黑痂,他跪著挪前一步,手指點在地圖中域分舵東側一處:“這裡。甲三節點,位置最偏,守衛最少,但供給面最大——拿下它,魂塔三層以下全癱。”
他又點向西側:“乙七節點,藏在魂獸欄下面,守衛多但離墨淵行宮近,得手後撤退路線最短。”
最後手指落在九層魂塔正下方:“丙一節點,在墨淵行宮地底。這條——我沒進去過。魂塔九層,我只能到第七層‘述職’。”
藥塵的虛影飄到地圖上方,帝魂之力掃過丙一節點的墨跡。他沉默了三息,忽然轉頭看程遠:“你進過第七層——魂天淵的魂鏡你沒見過?”
程遠臉色驟變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見過。”
“鏡子裡是什麼?”
“一片血海。”程遠的手開始抖,“血海中間有座島,島上全是柱子,每根柱子上釘著人。最中間那根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藥塵的虛影猛然縮回戒指,葉玄的劍魂戒表面震出一道裂紋。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驟降,柳清雪的霜雪劍在鞘中嗡鳴。
葉玄站起來,把劍往地圖上一插。四色劍意從劍尖炸開,順著地圖紋路灌滿每一處標註,整張地圖在四色流光中亮了三息又暗下去。他伸手把程遠扶起來。
“從今天起,你是玄天盟東域執事。太虛歸盟後的過渡管理,你負全責。”
程遠愣住。他跪了二十年,準備了二十年,以為自己會得到一個“戴罪立功”的機會,然後死在衝鋒路上。他沒想過站著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葉玄把劍從地圖上拔出來,四色流光隨之收斂,“你剛才說魂殿近日在中域分舵頻繁調兵——他們目標不只是玄天嶺。”
程遠點頭。他從地圖最下方抽出一張夾層裡的絹帛,上面用硃砂畫了三條箭頭,分別指向中域、北域、東域。“魂殿近一個月調了至少五名劍宗級戰力進中域分舵。同時,三大魂使的追捕司和獻祭司合併了——以前各管各的,現在合兵一處。他們在籌備什麼,我不知道。但目標——”
程遠抬頭看葉玄,眼底有二十年沒散的血絲。
“目標絕不止一個玄天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