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雲山脈的晨霧被三百零七道呼吸聲撕開。
太虛主峰演武場上，柳元宗跪在最高處的石階上。他的雙腕還纏著粗布，焦黑的烙印從布縫裡滲出來，像兩條黑蛇順著小臂往上爬。身後跪著十七名太虛護法長老，有人低著頭，有人手在抖，有人偷偷往山門方向瞟——魂族那兩名劍宗的屍體還掛在暗室入口的斷崖上，血順著石縫往下淌。
三百零七個魂殼修士被雲曦的冰橋運上山腰平臺，橫七豎八躺成一片。他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有人蜷成一團，有人四肢攤開像被抽了骨。但每一個都在呼吸——葉玄的生生劍意種子還在他們體內跳著微弱的綠光。
葉玄站在演武場中央，劍插在腳前石磚裡，四色劍意順著劍身往下淌，在磚面上燒出一道焦黑的圈。他身後是柳清雪和雲曦，再往後是江離帶著的三十名青雲門弟子，把整個演武場圍得密不透風。
柳元宗開口了。聲音像砂紙磨骨頭：“太虛劍宗第三百七十一代宗主柳元宗，告全宗弟子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，喉嚨裡有東西在滾。
“即日起，太虛劍宗脫離魂族。所有魂殿派駐人員，格殺。與玄天盟締結攻守盟約，劍族為主，太虛為輔。”
演武場上沒有歡呼。十七名護法長老裡有人猛地抬頭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最終沒出聲。更遠處，數千名太虛弟子擠在山門兩側，有人攥緊了劍柄，有人悄悄把魂殿發的黑色令牌丟進草叢。
柳元宗從懷中取出宗主令玉符——巴掌大的青玉，正面刻“太虛”二字，背面是三百七十一代宗主名諱，最後一行的“柳元宗”三個字還帶著體溫。他雙手託舉，膝蓋在石階上往前挪了一步，把令符遞向葉玄。
“太虛的根，是你的。我當年走錯了路——這令，你拿著。”
葉玄低頭看著那枚玉符。青玉里有細密的血絲紋，那是三百年太虛宗主以精血溫養出來的宗主印。他沒有接。
演武場上三千雙眼睛盯著他的手。柳清雪在他身後攥緊了霜雪劍鞘，雲曦的冰劍微微斜了半寸。所有人都以為葉玄會接。太虛劍宗——東域霸主，三千弟子，十七名護法長老，三百年基業，此刻全繫於一枚玉符之上。
葉玄把劍從地上拔出來。
“令符你留著。”
柳元宗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抬頭看葉玄，渾濁的眼裡那層死灰忽然裂了一道縫。
“太虛你繼續管。弟子你繼續帶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——”
葉玄把劍尖往山腰平臺一指。三百零七個人躺在那裡，像三百零七具被抽乾的皮囊。晨風吹過，有人指頭動了一下，有人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。
“暗室那三百零七個魂殼，你親自守著。藥族的人三天之內到，在那之前，少一個——”葉玄的劍尖在地上劃了一道，石磚裂開三寸，“我拆了太虛主峰。”
山風灌滿演武場。柳元宗的手終於落下來，玉符攥在掌心，指節發白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晨霧都被日頭蒸散了一半。然後他把玉符收回懷中，站起來，轉身面對十七名護法長老。
“傳令——太虛所有弟子撤出後山禁地。暗室方圓三里設卡，沒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
十七名長老裡有三個沒動。其中一個是柳元宗的師弟，姓周，左臉一道魂紋刺青還沒褪乾淨。周護法往前邁了半步：“宗主——魂殿那邊要是來問——”
“魂殿來問，讓他們找我。”
周護法嘴張了張，最終低下頭。另外兩個沒動的長老也跟著低下頭。十七個人魚貫而下，腳步聲在石階上敲出一串悶響。
柳元宗轉身，沒有看葉玄，也沒有看柳清雪。他一步一步走下主峰石階，走向山腰那三百零七個魂殼。背影佝僂得像老了三十歲，但腳步沒停。
柳清雪站在葉玄身後，霜雪劍鞘上的手慢慢鬆開了。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——很細微，但葉玄感覺到了。
“你不接令符，”她的聲音從葉玄背後飄過來，“是怕他沒了念想。”
葉玄把劍插回腰間。四意輪轉在丹田劍臺上轉了一輪，把昨夜暗室裡吸進去的血腥氣碾碎。“我接了，他就是廢人。太虛三千弟子誰來帶？那三百個魂殼誰來守？”他轉頭看她一眼，“你爹欠的債，得他自己還。我還，算怎麼回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