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淵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那股黑焰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七寸,舞動的姿態驟然一滯。然後它開始緩慢地、不甘地往回縮,從手臂退回手腕,從手腕退回手心,最終縮成掌心裡一團微弱的、瑟瑟發抖的黑色火星。
曹淵的呼吸粗重而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。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了一個人身上。
林七夜站在人群后方,右手垂在身側,左手輕輕搭在直刀的刀柄上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那雙平靜的眼睛望著曹淵的方向,看不出任何波動。但他的精神力剛剛精確地穿過十幾個人和五米的距離,只在曹淵身上停留了一瞬,就把一頭瀕臨暴走的摁了回去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曹淵看著林七夜。
那個眼神,陸昭後來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,溺水之人看見浮木。
不,比那更深。是溺水的人在無邊的黑暗水域裡掙扎了太久太久,久到幾乎要放棄的時候,忽然看見了一截浮木。那截浮木也許不大,也許不足以承載他全部的重量,但它是唯一的、唯一的生的希望。
所以那個眼神里不只是求救,還有虔誠。
一種近乎信仰的、近乎膜拜的虔誠。
七夜…曹淵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林七夜沒有應聲。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確認曹淵的狀態,然後收回精神力,轉身往回走。腳步幾乎沒有聲音,在安靜下來的訓練場上卻格外清晰。
那個背影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陸昭知道,剛才那一手精神力精準干預,對林七夜的消耗絕對不小。能在五米外、隔著十幾個人,把精神力凝成一線落在曹淵肩上,還要在零點幾秒內判斷黑王的狀態並施以恰到好處的安撫,這份控制力,已經不是能解釋的了。
更讓陸昭在意的是林七夜收回精神力時的那個細微動作,他的右手在收回的瞬間,手指蜷了一下,像是在忍耐什麼。精神力過度使用的後遺症?還是別的什麼?
陸昭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。
訓練場上的氣氛很久才恢復。教官重新開始喊口令,新兵們重新兩兩分組,但每個人臉上都還殘留著驚恐的餘韻。剛才那一幕太震撼了,黑王斬滅的恐怖壓迫力,幾乎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曹淵要暴走,要重演那個傳說中的噩夢。
陸昭站在原地,看著曹淵低頭走向訓練場角落的身影。
他想起進集訓營之前聽過的傳聞,關於曹淵的傳聞。六歲,黑王暴走,屠村。一個六歲的孩子,在一天之內殺了一百七十二個人。那不是殺人,那是屠戮。是黑王借了一個孩子的手,發洩了千年的嗜血。
後來在警局,用一把指甲刀,又殺了一百六十一人。
333條人命。
陸昭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現在終於明白,那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。不是冷冰冰的統計,是一頭被封印在凡人體內的、連原始天尊都無法殺死的遠古兇物,在每一個失控的瞬間,都會從宿主的身體裡撕開一條縫,洩露出足以毀滅一切的惡意。
黑王本名公羊拙,神墟之下第一人。陸昭在來集訓營之前翻過一些不對外開放的舊檔案,那上面的記載寥寥幾筆,卻字字驚心,原始天尊無法殺死,只能封印凡人體內。連神都殺不死的東西,卻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個六歲孩子的身體裡。
這不是保護,這是豪賭。
賭曹淵能壓住它。
而曹淵,每天,每時每刻,都在跟這頭魔鬼搏命。他在用命賭,賭自己的意志力能壓過黑王的嗜血,賭二字能擋住千年的殺意。這場賭局從六歲開始,到現在已經賭了十幾年,賭注是他的命,贏了也不過是一天又一天地續命,輸了就是萬劫不復。
陸昭喊了一聲。
曹淵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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