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剛碰到地面，一股熱意就從土裡透上來。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熱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像餘燼一樣的溫。那溫度很淡，淡得像呼吸，但確實在。陸昭的瞳孔猛地收縮，手背上的紋路地亮了一截。
還真是……
他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趙空城的生命本源碎片，散逸在墓地周圍，大部分已經淡到幾乎不存在。但就在墓碑根部這一小片地方，碎片殘留得稍微多一些——也許是因為這裡是趙空城遺骸安葬之處，本源的就在這下面。
那些碎片極其微小，小到普通人、甚至普通的禁墟感知者都完全無法察覺。它們像被風吹散的菸灰，零零碎碎地嵌在泥土和空氣裡，帶著趙空城燃燒生命時最後的那一點溫度。
陸昭能感覺到，這些碎片正在緩慢地消散。也許再過幾個月，也許再過半年，它們就會徹底融入天地，不留一絲痕跡。
但現在，它們還在。
微弱地、頑強地、不甘心地，還在。
陸昭蹲在那裡，感受著那股氣息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他突然理解了趙空城最後那一刀的意義——那不是普通的攻擊，是一個凡人把全部的生命燒進刀裡，換來的最璀璨的一擊。那些散逸的碎片，就是那把燒完之後飄落的餘燼。
他伸手，掌心朝下，懸在那片溫熱的泥土上方。金紅色的鳳凰真火從他的掌心滲出來，不是攻擊性的那種烈焰，而是極其柔和的、溫溫的一縷，像是在試探，又像是在安撫。
手背上的元鳳紋路亮到了極致，然後
共鳴。
陸昭清晰地感覺到，掌心的鳳凰真火和泥土中那些殘碎的生命本源碎片之間，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。像是兩團快要熄滅的火苗，靠近了，互相晃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，陸昭的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。
很模糊，一閃而過。他看見一個背影——穿著守夜人的制式風衣，肩膀有點塌，手裡夾著根菸，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一明一滅。那背影轉過頭來，臉看不真切，只看見嘴角咧著，像在笑，又像在吹牛。
然後畫面就散了，像煙一樣。
陸昭猛地收回手，手背上的紋路慢慢暗了下去。他大口喘了兩口氣，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浸溼了一片，涼颼颼地貼在脊樑骨上。
…什麼玩意兒。他抹了把汗，聲音有點啞。
剛才那一瞬間的共鳴，讓他窺見了趙空城生命本源碎片裡殘留的一絲。那不是靈魂，趙空城早已魂歸天地，什麼都不剩了。那只是一點極其微弱的、燃燒生命時留下的，像照片的底片，模糊不清，卻真實存在過。
那個背影，那個夾著煙的姿勢，那個咧嘴笑的弧度——都不是陸昭的想象，而是從碎片裡出來的。趙空城活著時候的某個瞬間，被刻進了他燃燒本源的火裡，火滅了，印記留了下來，嵌在泥土中，沉默了數月，直到元鳳之火靠近，才重新晃了一下。
就像一首歌錄進了唱盤裡，機器停了，針頭拿開了，但溝槽還在。你拿根針輕輕一劃，還能聽見一點聲音——斷斷續續的，模模糊糊的，但確實在響。
陸昭坐在地上，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。手背上的紋路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色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他知道，剛才的一切是真的。那隻手掌心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，是泥土中碎片傳遞過來的，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，像握了一把沙，從指縫間慢慢漏走。
老趙，他輕聲說，你燒得可真乾淨啊……乾淨得連渣都沒剩多少。
他沒敢再用火去試探。元鳳之火雖然能跟那些碎片產生共鳴，但鳳凰真火本身也是火，萬一一個控制不好，把那些本來就快滅的餘燼給徹底燒沒了，那他可就成了千古罪人。
有些東西，碰一下就夠了。再碰，就是糟蹋。
散就散了吧，陸昭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反正我也攔不住。
他嘴上這麼說，心裡卻記住了那個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