袋子裡是一隻烤雞。
陸昭在縣城路邊買的，還熱乎著，油紙包著，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金黃色的雞皮烤得滋滋冒油，他特意讓人家多撒了層辣椒麵，紅彤彤的，看著就帶勁。
老趙。陸昭蹲在碑前，咧嘴一笑，聽說你愛吹牛，說要當將軍。巧了，我也是個愛吹牛的人。咱倆算是…同道中人？
風吹過來，松柏的葉子嘩嘩響了一陣，像是誰在應聲。
陸昭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靠著墓碑旁邊的石臺，撕了只雞腿下來，自己啃了一口，另一隻雞腿他擱在碑前的臺子上，正對著趙空城三個字。
給你留了個腿兒，別客氣啊。趁熱吃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
他嚼著雞肉，眯著眼看天上的太陽，嘴就開始沒把門了——
我跟你說啊老趙，我在集訓營那日子過的，嘖，一言難盡。你知道那個袁罡不？總教官，海境的，一巴掌能把我拍進地裡那種。天天讓我們跑圈，一跑就是二十圈，我腿都快跑斷了。我有一回想偷懶，被那老東西一眼瞄見，好傢伙，直接給我加了十圈，跑完我整個人都散架了，跟條死狗似的趴地上起不來。
他一邊說一邊比劃，眉飛色舞的，活脫脫一個說書先生。
還有個洪浩教官，嗓門大得跟擴音器似的，我懷疑他上輩子就是個喇叭。有天早上集合，他喊了一嗓子，我硬是覺得耳膜嗡了一下，旁邊百里胖胖直接捂耳朵蹲地上了。你說這哪是教官啊，這是人形武器。
陸昭又撕了塊雞肉塞嘴裡，含糊不清地繼續說：說起百里胖胖那小子，你肯定沒見過這麼能整活的。他身上一堆稀奇古怪的道具，什麼真視之眼、自在空間，跟哆啦A夢似的。有回訓練，他從自在空間裡掏東西，結果掏出來一包辣條，當著洪浩的面，洪浩臉都綠了。
他嘿嘿笑了兩聲，又嘆了口氣：不過這小子人不錯，雖然嘴上沒個正經，但關鍵時刻靠譜。還有沈青竹，那個冷臉的傢伙，嘴硬心軟，斷魂刀耍得賊溜，我捱了他好幾下，胳膊上現在還有印子呢。
陸昭擼起袖子給墓碑看了一眼，像是在邀功似的，胳膊上確實有幾道淺淺的刀痕，是沈青竹留的紀念品。他放下袖子，接著說：還有曹淵，人高馬大一壯漢，你猜怎麼著？怕蟲子。有天訓練場爬出來個螞蚱，就那麼大點兒——他用兩根手指比了個一寸的間距，他嗷一嗓子蹦起三尺高，差點把旁邊的沈青竹撞進溝裡。我們笑得不行，他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，硬說那不是害怕，是戰術性規避。你聽聽，戰術性規避，多新鮮。
他樂了一會兒，又掰著手指頭接著數：哦對了，還有林七夜那小子，第一天來的時候我見他文文靜靜的，以為是個好欺負的主兒。結果頭回對練，他一招就把我撂地上了，我當時就一個想法——這哪是人啊，這是臺絞肉機。後來才知道他精神力強得離譜，我那點小聰明在他面前跟紙糊的似的，一戳就破。
他喝了口自帶的水，潤了潤嗓子，嘴上卻不歇：還有食堂的飯，老趙你是不知道，那伙食……怎麼說呢，能吃，但也就停留在這個層面。有回燉排骨，我咬一口，好傢伙，骨頭比肉還厚。百里胖胖倒是來者不拒，一頓能吃三盆，我跟他說你悠著點，他說陸哥你不懂，我這叫儲備能量——儲備個屁，他那身肉全靠吃出來的。
他說了一長串，把集訓營裡那點雞毛蒜皮的事兒全抖摟出來了，誰打呼嚕響、誰吃飯像餓死鬼、誰訓練偷懶被抓，事無鉅細，跟竹筒倒豆子似的，噼裡啪啦說個沒完。說到興起處還手舞足蹈地比劃，活像個在茶館裡說單口相聲的，全然忘了對面坐的是一塊不會搭腔的墓碑。
說到最後，他提到了林七夜。
……老趙，你知道嗎，林七夜那小子，其實挺想你的。陸昭的聲音慢下來了，不像剛才那樣嘻嘻哈哈的了，他嘴上不說，但他跟我說你的時候，停了好多次。我看得出來，他每次停下來的時候，是在忍。
陸昭把啃乾淨的雞骨頭扔進塑膠袋裡，擦了擦手，看著墓碑上的字。
你說你也是，都凡人之軀了，還逞什麼能呢？他聲音輕了，留下的人……多難過啊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又吹過來了，這回比剛才大一點，吹得碑前的松枝晃了晃，那隻擱在臺子上的雞腿差點被吹歪。陸昭伸手扶了一把，嘀咕了句別急啊給你吃呢，又把雞腿往臺子中間挪了挪，確認風颳不跑了才鬆手。
然後他又笑了，把話頭岔開，繼續貧：我跟你說老趙，我這人吧，別的本事沒有，就一張嘴能說。以前我覺得這挺好的，能把對手煩死，能把隊友逗樂。但聽完你的事兒之後吧……我覺得光靠嘴不行。
他伸出手，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紋路。
我手上有火，鳳凰真火，金紅色的，好看是好看，但之前我一直沒好好練。使起來跟放煙花似的，好看不中用。這幾天我開始琢磨精度，把火收成一丁點大，彈出去打洞——你別說，還挺有意思的。
他把腿伸直，雙手撐在身後，仰頭看天。太陽正烈，曬得他眯起了眼。
我以前覺得吧，當守夜人就是一份活兒，幹完拉倒。但你那個故事……怎麼說呢，讓我覺得這活兒沒那麼輕。你一個凡人，沒禁墟沒天賦的，硬扛了十年，最後一刀把鬼面王給斬了。我呢？我生下來就帶著元鳳本源，禁墟現成的，火也是現成的，起點比你高了不知道多少。但我之前乾的那些事兒，擱你面前一擺，輕飄飄的，跟個笑話似的。
他偏過頭，看著墓碑上趙空城三個字，目光定定的。
所以我來了。不是來給你上香磕頭的——你又不是我祖宗。我就是想來看看你，跟你嘮兩句。順便告訴你一聲，你那一刀，林七夜替你記著呢。以後有我在，他不會一個人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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