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刀的溫度,經過數月時光,依然沒有徹底冷卻,殘留在這一小片碎裂的刀身裡。
陸昭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某種他說不清的情緒從胸腔裡翻湧上來,頂得他嗓子發酸。他看著指尖下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,金紅色的火光在碎片表面流轉,映出星星點點的微光,像在跟碎片上殘留的餘溫對話。
共鳴。
比之前跟生命本源碎片的共鳴更深、更清晰。鳳凰真火像是找到了同類——不是同源的火,而是同樣燃燒過的東西。趙空城燃燒生命本源的那把火,和元鳳本源的鳳凰真火,在某種層面上,是相通的。
都是拿命燒的火。
陸昭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翻湧。他左右看了看,陵園裡空無一人,只有松柏的影子在暮色裡輕輕晃動,像一群沉默的守衛。看門老大爺的燈光在山腳下亮著,遠遠的,照不到這裡。
他沒有聲張。
指尖的鳳凰真火收回,紋路的亮光慢慢淡下去,暮色重新圍攏過來。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碎片從泥土裡摳出來,動作輕得像在捧一粒易碎的種子。拂掉上面的土,攥在掌心裡。
碎片不大,但沉。比他想象的重,握在手心裡有種踏實的分量感,像攥著一顆小石子。殘餘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,溫溫的,若有若無的,像一個快要睡著的人最後的呼吸。
陸昭把碎片塞進貼身衣服的內袋裡,貼著胸口。那點微弱的溫度隔著衣料透過來,若有若無地貼著心口。
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墓碑。
暮色已經很濃了,碑上的字看不太清,只有趙空城三個字還能辨認出個輪廓,模模糊糊地刻在石頭上。風從山上吹下來,帶著松針的苦味,涼颼颼的,吹得碑前那束乾枯的花輕輕晃了一下。
老趙,陸昭把手按在胸口,隔著衣服感受著那塊碎片的溫度,聲音很輕,你的刀,我幫你收著了。
他不知道這塊碎片將來意味著什麼。也許什麼都不是,只是一塊廢鐵,一塊碎掉的刀身上崩下來的渣子。也許有一天它徹底冷了,就真什麼都不是了。
但他的本能告訴他——留著它。
元鳳之火對它產生了共鳴,手背上的紋路在觸碰碎片時格外灼熱。這些都不是巧合。陸昭不知道為什麼,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。鳳凰是浴火重生的神鳥,它對與之間的邊界,有著天生的敏感。
趙空城燃燒殆盡的生命,散逸在天地間的碎片,碎裂刀身上殘留的餘溫——這些東西,也許在別人眼裡什麼都不是,但在元鳳之火面前,它們是未熄的火星。
火星,是能重新點起來的。
陸昭沒有把這個念頭想下去。太遠了,遠到他不敢想。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集訓營學員,剛聽完一個守夜人的故事,來他的墓前放了只烤雞。他不是什麼救世主,也沒有起死回生的本事。
但那塊碎片,他收了。
他轉身往山下走,腳步比來時沉了一些,不是累的沉,是心裡裝了東西的沉。懷裡那塊星辰刀碎片貼著胸口,溫溫的,像一個很小很小的、快要滅掉的火種。
天徹底黑了。陵園門口的燈在遠處亮著,像一顆昏黃的星。陸昭走出陵園,回頭看了一眼。
山上的墓碑已經看不見了,只有松柏的黑影在夜色裡沉默。他知道,趙空城三個字就在那片黑暗裡,安安靜靜地刻在石頭上,刻在這個國家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一個凡人,守了十年夜,最後燒了自己,換了一刀。
大夏境內,神明禁行。
陸昭把衣領攏了攏,轉身走向車站。懷裡的碎片還溫著,手背上的紋路安靜了下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他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趙空城那一刀,林七夜替他記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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