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南山災變結束後的第三天，集訓營正式結業。
袁罡站在佇列前頭，那張刀削斧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但嗓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：記住今天的津南山。記住李賈。記住沈青竹。然後，好好活著。
新兵們列隊向李賈的空位敬禮。陸昭站得筆直，胳膊抬得比誰都高，眼眶發酸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他腦子裡反覆轉著沈青竹被古神教會囈語帶走前最後那句交代：青竹哥，替我好好活著。
活著。兩個字輕飄飄的，壓在肩膀上卻重得要命。
李賈的空位就那麼擺在那裡，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上還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格鬥手冊。陸昭每次從那個鋪位旁邊經過都覺得喉嚨發堵。他跟李賈不算多熟，集訓期間也就一起吃過幾頓飯、捱過幾次罵。但就是這種不算多熟的人，在災變裡替隊友擋了一下，人就沒了。
二十出頭的年紀，說沒就沒了。
陸昭有時候半夜醒來，恍惚間覺得李賈還在對面鋪位上打呼嚕，磨牙磨得跟電鑽似的，吵得人睡不著。等清醒過來一看，那個鋪位空蕩蕩的，被褥疊得像刀切的豆腐塊，連個褶子都沒有。那一刻的安靜比磨牙聲還讓人難受。
結業之後，營區給了三天休整。陸昭白天跟林七夜他們喝酒吹牛，裝得跟沒事人似的，晚上一個人窩在宿舍裡悶頭修煉。津南山一戰他拿了個S+評級，鳳凰真火被徹底激發出來，連帶著體內那縷元鳳本源也跟著活躍了不少。回到營區之後他明顯感覺境界在鬆動，盞境巔峰的壁障薄得像層窗戶紙，就差最後一下捅破。
可偏偏就差這麼一下，死活捅不破。
像跑步跑到終點前最後十米，腿灌了鉛，每一步都費老鼻子勁。陸昭試過灌烈酒催動真火，試過在訓練場上打到脫力再打坐，試過半夜三更對著月亮運氣，土法子洋法子輪著來，那層壁障紋絲不動。
估計差點機緣。林七夜給他分析過，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，境界這種東西有時候就這樣，水到渠成，急不得。你越硬逼它，它越不給你面子。
陸昭嘴上應著有道理，心裡卻急得跟貓抓似的。他不是林七夜那種天賦型選手，七夜雙神覺醒S+評級，人家是有底子的。他陸昭靠的是元鳳本源轉世這個來路不明的金手指，底子薄得很，不拼命追趕，遲早被甩在後面。萬一哪天再碰上津南山那種級別的災變，他總不能每次都靠鳳凰真火硬扛。李賈沒了，沈青竹被帶走了，下一個會是誰？
他不敢想。
這天夜裡，營區靜得能聽見牆角蛐蛐叫。陸昭盤腿坐在床上，手背上的元鳳紋路泛著淡淡金紅光芒。他閉目凝神，引導真火沿經脈運轉，一圈又一圈，氣息沉穩而綿長。窗外沒有月光，宿舍裡黑漆漆的，只有他手背上那一小片金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，像一盞不滅的燈。
轉到第三十六圈的時候，陸昭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不是走火入魔那種岔氣的感覺，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力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。那力量古老、深沉，帶著洪荒時代才有的蒼莽氣息，像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東西在叫他，不急不緩，卻有一股子不容拒絕的霸道。
陸昭眉頭一皺，下意識想收功。但那股牽引力越來越強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他的意識往下一拽。體內的元鳳本源真靈忽然活躍起來，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，瘋狂地往那股牽引力的方向撲。
臥槽……
這是他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兩個字。
眼前一黑。
再睜眼的時候，陸昭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他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之上。
準確說不是普通的火海。這裡的火焰沒有固定顏色，所有顏色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種混沌的、流動的光。火焰不是在燃燒，更像是在呼吸，一漲一落之間，整個空間都在微微震顫。那光芒照在身上不燙，反而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熟悉感，像是回了趟很久沒回的老家。那種熟悉感說不清道不明，但就是讓陸昭覺得這個地方認識他，或者說，他的血脈認識這個地方。
腳下火海深不見底，隱約能看到火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遊動，巨大、遲緩，像是遠古洪荒裡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。那遊動的軌跡在火海中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波紋，從深處一直盪到陸昭腳下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。
陸昭嚥了口唾沫，嗓音發乾：這他孃的是什麼地方……
他下意識想運轉真火護體，卻發現體內鳳凰真火在這裡安靜得像個小媳婦見公婆，不但沒排斥外界力量，反而興奮得直哆嗦，跟這片混沌火海產生了某種共鳴。手背上的元鳳紋路亮得刺眼，金紅色光芒在混沌中格外顯眼，一股溫熱的力量從紋路中滲出來，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，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撫摸他的血脈。
就在這時候，陸昭抬起頭，看見了那座殿堂。
一座古老的殿堂，懸浮在混沌火海正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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