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訓營最後一天的黃昏，天邊燒得像被人潑了一盆血。
陸昭蹲在宿舍裡收拾行李，把作訓服、戰術背心、護具一件件往軍用揹包裡塞。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七八成，涅盤殿第二層封印開啟後，元鳳血脈的修復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，肋骨上那道被噬淵蛛前肢貫穿的傷口已經只剩一條淡粉色的疤，摸上去微微發癢，是在長新肉。
但丹田深處那道暗痕不一樣。
他停下手裡收拾東西的動作，右手不自覺地按上小腹。噬淵蛛的毒液帶著一種腐蝕神性的陰寒，鳳凰真火燒過三輪都沒能徹底清除，殘留在丹田壁上像一條生了鏽的鐵絲，時不時地絞一下。不劇烈，但煩人，像牙縫裡卡了根肉絲，舌頭怎麼舔都舔不出來。每次他調動鳳凰真火想把它逼出來，那股陰寒就往丹田深處縮，像條泥鰍一樣滑不溜手。
陸昭嘆了口氣，放棄了跟這條暗痕較勁的念頭。
他繼續收拾行李，把最後一件乾淨作訓服疊好塞進揹包，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。他使了點勁拽了兩下，揹包角落裡露出半截焦黑布料。
他愣了一下，把那東西抽出來。
是那件作訓服。
第一卷裡他拼了命斬殺海境噬淵蛛那天穿的。胸口到腹部一大片焦黑，是被噬淵蛛毒液腐蝕後又被他自己鳳凰真火灼燒留下的痕跡，布料邊緣脆得像燒焦的紙，手指一碰就掉渣。右袖子從肩部整個撕掉了，那是他被噬淵蛛前肢貫穿時撕扯開的。
陸昭捏著那件破衣服，在床沿坐下來。
那天的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。海境噬淵蛛，體型比他整個人都大兩圈，甲殼硬得他星辰刀砍上去直冒火星子。毒液腐蝕了他的護體靈氣，前肢貫穿了他的右肩，把他釘在地上。他當時覺得自己死定了，丹田裡的鳳凰真火在噬淵蛛的毒素侵蝕下瘋狂跳動，涅盤殿第一層封印的裂紋越來越大。
後來他活下來了。靠的是元鳳血脈在生死關頭的一口爆發，鳳凰真火把噬淵蛛的腦袋燒了個對穿。斬完那東西之後他在地上躺了三天，醒來的時候傷口已經結了痂，但丹田壁上多了一條怎麼也除不掉的暗痕。
值不值？他當時覺得值。現在覺得也值。命還在就值。閻王爺沒收他，他還欠這世上一條命，得繼續還。
窗外的夕陽把宿舍地板染成一片橘紅。隔壁宿舍有人在吵架，吵的是明天典禮穿什麼顏色的襪子，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，模模糊糊的。走廊裡不斷有人來來往往，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，行李箱的輪子骨碌碌滾過去。有人在走廊裡吼誰拿了我的洗臉盆，另一個聲音隔了兩間房回罵你臉盆長腿自己跑了。
集訓營最後一天了。
三個月前他被塞進這地方的時候，池境初期的修為，一身莽勁，除了鳳凰真火和那把星辰刀，啥也不是。第一天報到的時候，隔壁床的室友看了他一眼，說你這境界來集訓營是送菜的吧。陸昭當時笑了笑沒說話，心裡記了一筆，三個月後用噬淵蛛的腦袋證明了自己不是送菜的。
三個月後，他還是池境，但骨子裡多了些東西。那頭海境噬淵蛛拿命換來的東西，不是修為，不是禁墟，是一種用命丈量過自己極限之後長出來的底氣。你知道自己能扛住多大的打擊，知道自己在什麼程度會崩潰，知道崩潰之後還能不能爬起來。這些東西不是教官能教的，得自己拿命去試。
陸昭把焦黑的作訓服抖了抖，灰渣簌簌落在地上。他盯著那些焦痕看了會兒，忽然咧嘴笑了一聲。
好傢伙，這件衣服比我命都硬。
他把作訓服疊了幾疊，想塞進揹包側兜，剛塞進去又抽出來。猶豫了兩秒，找了個塑膠袋裝好，塞進揹包最底層。
留著。不是當紀念品，是提醒自己下次別那麼莽。雖然他知道自己大機率記不住，該莽的時候還是得莽，但留著總比不留好。人嘛，總得給自己留點念想，萬一哪天想通了不莽了呢。雖然這話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走廊裡的腳步聲忽然變了節奏。
不是學員拖拖拉拉的步子，是皮靴跟有節奏地敲擊地面的聲音，每一步都穩，都快，像節拍器一樣精準。這種腳步聲他這三個月聽過無數次，每次聽到脊背都會不自覺地挺直一下。
腳步聲在他宿舍門口停了。
陸昭抬頭，看見門口的夕陽光影裡多了一個人影。
夏思萌站在門外，金色短髮在夕陽下亮得扎眼。她穿著鳳凰小隊的制式外套，金色斗篷沒披，搭在左臂上，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作戰服。身材確實火爆，該凸的凸該翹的翹，但那張臉冷得像塊鐵板，任誰看了都不會往那個方向多想。
明天典禮結束後到三號報到廳。
她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唸作戰指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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