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。
陸昭從滔滔不絕到搜腸刮肚再到無話可說,前後大概用了一個半小時。他嘗試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話題切入點,從任務聊到訓練,從訓練聊到生活,從生活聊到哲學,從哲學聊到宇宙終極意義。每丟擲一個話題都像石頭扔進了深井,連個回聲都沒有。他甚至試過聊吃的,這是人類最底線的共同話題了吧?你總不能對吃的不感興趣吧?結果孔傷還是沒搭理他。他又試過聊天氣,聊路況,聊鳳凰小隊的歷史,聊第一卷的趣事。無一例外,全部石沉大海。
到了第四十五分鐘的時候,陸昭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。他扭頭看了一眼孔傷的側臉,那張臉上連一絲表情的波動都沒有,眉頭不皺,嘴角不彎,眼睛直視前方,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自動駕駛儀。他甚至認真考慮過一種可能性:孔傷是不是其實已經睡著了?睜著眼睛睡?但仔細一看那雙眼睛明明還有焦點,說明人清醒得很。他就是在用沉默告訴你:我不想說話,你也不想逼我說話。
一個半小時之後他放棄了主動挑起話題,改為自言自語。
好吧,我懂了。孔哥你就當我是個錄音機好了,我給你放段單口相聲。他開始跟自己說話,從小時候的糗事講到集訓營的趣聞,講著講著發現車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。
他靠在車窗上,開始數路燈。一盞,兩盞,三盞。數到第四十七盞的時候眼皮開始打架,腦子裡的想法也變得稀薄,像被人抽走了絲的蠶繭。數到第八十九盞的時候他已經把腦瓜子靠在玻璃上,被車子的顛簸一下一下磕著,玻璃冰涼,貼著發燙的額頭倒也舒服。
後面兩個小時他是靠著車窗、數著路燈、在半夢半醒之間熬過來的。中間醒了三回,每次醒來第一眼都看到孔傷那張跟石像一樣的側臉,紋絲不動,像從上車開始就沒眨過眼。
四個小時十二分鐘後,裝甲車停了。
目的地是臨海市南邊一個偏僻的工業區,周圍是成片的廢棄廠房和生鏽的集裝箱堆場。天已經黑透了,路燈隔著老遠才有一盞,把路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。
陸昭推開車門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,那口氣吸得太猛差點把自己嗆著。
活著真好。他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夜空,聲音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感慨,沉默太可怕了,我剛才差點以為自己的聲帶退化了呢。
他扭頭看孔傷。後者提著刀下了車,正在檢查裝備。
然後,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。
孔傷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但那雙平時沉寂如死水的眼睛裡,居然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閃了一下。那種神色陸昭太熟悉了,因為他自己在集訓營裡被教官關了三天禁閉出來之後,看誰都帶著那種表情。
同情。是同情。
孔傷居然在同情他。
陸昭哭笑不得。堂堂克萊因級的副隊長,【無盡虛空】的主人,同情的物件居然是他陸昭在一趟車上沒把話癆的毛病憋住。
孔哥,陸昭苦笑著攤手,你剛才那個眼神是不是在說這小子話真多
孔傷收回目光,提著刀往廠房方向走了。沒有回應。腳步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,在空曠的工業區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但陸昭總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比上車之前鬆快了那麼一丁點,好像四小時的沉默不是折磨,而是一種他習慣的、舒服的狀態。
這人就是個天生的啞巴石頭。陸昭心想,但不知道為什麼,他不討厭。
他快步跟上去,嘴上還是忍不住唸叨:行行行,我不說話了還不行嘛。走你前面,給你開路。嘴上說著不說話,腳底下走了兩步又開始嘀咕,這地方也太荒了,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……
孔傷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陸昭差點撞到他背上:怎麼了?到了?
孔傷沒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腳邊一個不起眼的窨井蓋,蓋子邊緣有細微的靈力殘留痕跡,像什麼東西反覆從下面爬上來又縮回去留下的蹭痕。
他抬起那隻提刀的手,指了指地面。
意思很明確。目標在底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