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思萌的訓練指導通常安排在下午。
她不天天來，但來的那天，整個訓練場的氣壓都會低三度。鳳凰小隊全員到場，沒有人敢遲到，包括嘴碎的陸昭和暴脾氣的雷焱。原因很簡單，夏思萌罰人的方式不是跑圈，是跟你過招。過招的力度取決於她今天的心情，而她的心情通常不太好。
今天練的是高位翻轉斬擊。這套動作的難度在於，你需要在空中完成一個一百八十度的翻轉，同時積蓄禁墟之力在刀刃上，落地的同時斬出。整個過程不到一秒，但對身體協調性、禁墟控制力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極高。集訓營的時候陸昭練過類似的動作，但那時候是兩秒完成，在鳳凰小隊的標準裡，兩秒跟沒練一樣。
夏思萌從來不講理論。她的教學方式就一個字，看。看好。
她從三米高的訓練臺上縱身躍下，金色斗篷在身後展開像翅膀。身體在空中翻轉，長髮甩出一道弧線，腰間的刀在翻轉的半途出鞘，刀身上凝聚著一層肉眼可見的赤金色光芒。落地的瞬間，刀鋒劃過面前的標靶，標靶從中間一分為二，切口平整得像鏡面。整個過程乾脆利落，沒有一絲多餘動作。
訓練場上安靜了兩秒，然後陸昭帶頭鼓掌。雷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：正經點。
分段練。夏思萌收刀入鞘，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，翻轉，蓄力，斬擊，三個動作拆開練。陸昭，你先來。
陸昭走上前，站上訓練臺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縱身躍下。翻轉完成了大半，但蓄力的時候慢了半拍，導致落地時刀鋒偏了，標靶只被切了個口子。蓄力太慢。夏思萌的聲音從下方傳來，重來。
陸昭練了七八遍，才勉強做出一個過得去的動作。夏思萌沒誇他，也沒罵他，就是讓他繼續練。然後輪到雷焱，再輪到玲琳。她一個一個看，一個一個糾正，效率高得像流水線。
雷焱練翻轉的時候摔了兩回，夏思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核心力量不夠，雷焱臉漲成豬肝色，咬著牙又練了十遍。玲琳的動作倒是標準，但夏思嫌她斬擊收刀的速度不夠利落，刀回鞘的那一瞬應該沒有聲音，你有。玲琳點了下頭，一句話沒說，回去重練。
陸昭自己練的時候也沒閒著，腦子裡一邊轉著動作要領，一邊分神觀察夏思萌。她站在訓練臺下方，雙手抱臂，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，偶爾開口糾正一個細節。她的姿態看著很放鬆，左腳微微往前半步，右腳承重。陸昭一開始以為是她習慣的站姿，但看了幾分鐘就發現不對。她右臂抱在胸前的時候位置比左臂低一些，像是在有意無意地護著右側。每次有人練翻轉落地的時候，她的身體會下意識微微後仰，好像在替學員預判落點，但那個後仰的幅度始終很小，小到像是刻意控制過的。如果你不盯著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。
輪到夏思萌自己做示範的時候，她通常會挑一個最高難度的完整動作來演示，讓隊員看清標準是什麼。最後一個動作，高位翻轉加連續斬擊。她重新站上訓練臺，看好節奏。
她躍起。金色斗篷展開，身體翻轉，刀出鞘，赤金色的光芒裹住刀身。第一刀斬出，標靶碎裂。緊接著身體借力再翻，第二刀追著碎片斬出，碎片在空中被切成更小的碎片。第三刀收尾，刀回鞘，雙腳落地。
一氣呵成，行雲流水。訓練場上誰都沒說話，連雷焱都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。
但陸昭看見了一個東西。
落地的瞬間，夏思萌的右肩不自然地抖了一下。幅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。與此同時，她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，皺起來的時間不到半秒，然後就恢復了那張冷冰冰的臉。
整個過程快得像錯覺。但陸昭知道那不是錯覺。他這一個多月跟夏思萌練了不下二十次示範動作，她落地的重心控制從來沒出過問題。夏思萌的身體協調性是陸昭見過的人裡最好的，沒有之一。一個克萊因巔峰的禁墟使，落地時肩膀抖了一下，這不正常。
他沒吭聲。訓練繼續。夏思萌又糾正了雷焱的蓄力節奏，罵了玲琳一句刀速還可以再快，然後宣佈今天的指導結束。解散。
隊員們三三兩兩往更衣室走。陸昭磨蹭著收東西，等大部分人走了才往門口挪。夏思萌正大步往訓練場出口走，金色的高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，步伐快得帶風。
隊長。
夏思萌腳步一頓。陸昭小跑著追上去，在她面前站定。他猶豫了一下措辭，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。隊長，你剛才示範的時候，右肩是不是不舒服？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夏思萌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他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，像兩塊打磨過的冰。
專心管好你自己的訓練。
七個字，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陸昭還想說什麼，我不是剛出口，夏思萌已經轉過身，大步走遠了。金色的斗篷邊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，頭也不回。
陸昭站在訓練場裡，手裡攥著還沒收好的訓練刀，撓了撓後腦勺。訓練場已經空了大半，只剩幾個別的隊的隊員在遠處收拾器械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迴盪。他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，又把剛才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翻轉，出刀，斬擊，落地。右肩抖。眉頭皺。恢復。
那個皺眉不是被煩到了的皺，是疼的皺。陸昭太熟悉這種微表情了，集訓營的時候他自己被打得夠嗆也這麼皺過，咬著牙硬撐不讓別人看出來。但夏思萌是克萊因巔峰。能讓她疼到皺眉的東西，絕對不是普通的傷。
陸昭收好訓練刀，刀鞘扣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。他往宿舍走，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不少。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。隊長這種性格他太瞭解了，嘴上硬得像鐵，你問她她就轟你。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她有問題，因為她是隊長，因為她是鳳凰小隊的天花板，因為她不能倒。可越是不讓問的事，就越有問題。
他還想起一件事。上週出任務的時候，夏思萌帶隊正面突進，一招秒了對方的主戰神秘。那一下乾淨利落，刀光一閃對方就倒了，誰看了都只覺得隊長牛逼。但現在回想起來，她收刀之後右手垂下來的那一下，比平時慢了半拍。當時陸昭以為是收招的餘韻，畢竟克萊因巔峰的禁墟使出手後都會有能量餘波。現在想想，那分明是右肩發力的瞬間出了問題，她在硬撐。還有更早之前那次清剿任務，她事後說自己去醫務室拿創可貼，現在想想哪有人去醫務室拿創可貼要待半個小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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