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昭的預感沒錯，老陳頭確實找上門來了。
只不過他找的不是陸昭，是夏思萌。
一份措辭懇切的投訴報告，工工整整地遞到了鳳凰小隊隊長的辦公桌上。報告是老陳頭親筆寫的，一筆一劃的鋼筆字，跟他的報廢登記本一樣端正，但端正裡面透著一股子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委屈。報告寫了兩頁紙，第一頁是事實陳述，第二頁是處理建議，條理清晰，用詞準確，一看就是寫了改改了寫，斟酌了好幾遍的。
夏思萌看完報告的時候面無表情，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報告的內容陸昭後來才知道。大意是：鳳凰小隊隊員陸昭自領取星辰刀以來，九天內連續燒燬制式裝備三把，嚴重浪費軍械資源。第一把編號七三零二，彎曲報廢。第二把編號七三一八，斷裂報廢。第三把編號七三三五，高溫熔蝕報廢。報廢記錄均已登記在冊，但如此高頻率的裝備損耗已超出軍械處正常承受範圍。懇請隊長予以約束，否則軍械處將上報總務部。
措辭不算激烈，但每句話都踩在理上。老陳頭不傻，他知道直接上報總務部會得罪人，所以先把報告遞給了夏思萌，意思很明確：你的人你來管，管不了我再往上遞。這是給了面子也給了臺階，就看夏思萌接不接。
報告最後一頁還附了三把報廢星辰刀的詳細記錄，編號、領取日期、報廢日期、報廢原因、現場照片，一應俱全。第一把彎曲報廢的那張照片拍得格外清晰，九十度直角在慘白燈光下格外醒目，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領取後不到24小時幾個字。老陳頭雖然平時看著老實巴交，做起文書工作來卻一絲不苟，每一條證據都釘死了，讓夏思萌想護短都找不到藉口。
夏思萌把報告翻了兩遍，第一遍看事實，第二遍看措辭。看完之後她把報告放在桌上，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，然後按下內線電話。
叫陸昭來一趟。
陸昭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是下午三點。
夏思萌的辦公室在總部三樓，不大，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排檔案櫃，乾淨得跟沒人用過似的。桌上除了檔案就是一盞檯燈，連個擺件都沒有。她坐在桌子後面看檔案，陸昭推門進去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。
隊長，您找我？
陸昭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他進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，站得筆直表情嚴肅，但夏思萌讓他坐，他就坐了，坐得也很端正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像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。
夏思萌把手裡那份檔案翻完了最後一頁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然後她抬起頭，從桌上拿起那份投訴報告，推到了陸昭面前。
陸昭低頭看了一眼報告封面，關於鳳凰小隊隊員陸昭連續損毀制式裝備的投訴，標題就夠他喝一壺的。下面還附著老陳頭的簽名和軍械處的公章，紅彤彤的印戳蓋在白紙上，像是給他蓋了個戳，戳上寫著敗家子三個字。他沒敢翻開內頁，光看封面就知道里頭寫的是什麼，抬頭看著夏思萌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。這三秒裡陸昭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了牆上，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釘，是氣場上的。夏思萌的面無表情比破口大罵還讓人心裡發毛，那雙眼睛看著他，裡面沒有怒火也沒有失望，就是很平很平的，平得像一面鏡子，照得他自己心虛。
你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燒刀的？
夏思萌開口了。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怒意，也聽不出其他什麼情緒。就那麼一句話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，涼颼颼的。
陸昭張了張嘴，想說我是來打仗的，燒刀是意外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意外？三把刀都是意外？他說不出口。
報告我看了。夏思萌沒等他回答，繼續說，九天，三把星辰刀。第一把彎成九十度，第二把從中間斷裂，第三把高溫熔蝕。報廢原因清一色人為損壞。編號七三零二，七三一八，七三三五。軍械處的報廢記錄照片我也看了，拍得很清楚。
她每說一句，陸昭的背就往下縮一寸。等她說完，他整個人已經縮成了半個人，恨不得把椅子坐穿。
陸昭。夏思萌叫了他一聲。
他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。
鳳凰小隊不養燒刀的人。夏思萌說完這句話，低頭繼續看她的檔案，像是這事兒已經聊完了。
陸昭坐在椅子上，嘴動了兩下，沒說出話來。他想過很多種挨訓的方式，被罵、被罰、被寫檢討，但沒想到是這種。沒有罵，沒有罰，就是一句話，一句話比一通罵還重。那句話像一把刀，不見血，但刀刀見骨。
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夏思萌翻檔案的沙沙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。陸昭坐在那兒，感覺自己像個被叫到講臺前罰站的學生，老師已經轉身繼續寫板書了，但他還站著，不知道該回座位還是繼續站著。夏思萌沒說你可以走了，也沒說坐下繼續聊，就這麼晾著他。這種晾著比任何一種處理方式都讓人坐立不安。
他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，但張了幾次嘴都覺得不合適。解釋？三把刀的報廢記錄白紙黑字寫著，解釋就是狡辯。保證？他保證過多少次了，從第一次燒刀開始就保證下次注意，保證了三遍，燒了三把。道歉？道歉能換回三把星辰刀嗎？
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，混著紙張的油墨氣息。陸昭後來每次想起這個下午，最先想起的不是那句話，而是這股味道。消毒水，油墨，和那種被釘在椅子上的無力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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