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風涼了些，吹在身上已經沒有傍晚那麼熱了。遠處的燈火稀了一些，街邊的店鋪關了大半，只剩下路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把馬路照得像一條發光的帶子。燒烤攤的人也少了，老闆開始收攤子，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。
陸昭的可樂已經見底了。他捏著空罐子，手指微微用力，罐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。花生米也吃得差不多了，包裝袋癟癟的，躺在欄杆上。
話題不知不覺地從戰鬥說到了更遠的地方。
你有沒有覺得，陸昭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點，這條路越走越重。
林七夜沒說話，等著他繼續說。
以前覺得當守夜人挺酷的。陸昭笑了一聲，笑聲裡有點自嘲，穿著制服，提著刀，跟怪物打架，多帥啊。跟同學說起來，倍兒有面子。那時候還幻想過，以後成了大英雄，上報紙上電視，多風光。
他頓了頓，低頭看著手裡的空可樂罐。罐身上的水珠已經幹了，黏糊糊的，印著他的指紋。
現在覺得，酷是挺酷的。他說，就是有點喘不過氣。
這話他沒跟別人說過。鳳凰隊裡不能說，夏思萌已經夠累了，他不想再給她添堵。沈青竹和姜小棠就更不能說了，他是隊裡的老人，得撐著，不能讓小輩看見他脆弱的樣子。
也就只能跟林七夜說說。
不是因為林七夜一定會懂，而是因為林七夜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去。而且，林七夜也扛著自己的東西，兩個扛著東西的人坐在一起，不用解釋太多，對方自然明白。
就像兩個在水裡憋氣的人，都快憋不住了，但誰也不會先喊救命。只是互相看一眼，就知道對方也在撐著。這就夠了。知道有人跟你一樣在撐著，就覺得自己也能再撐一會兒。
林七夜想了想。
他想的時間不長，但也不短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他平時說話就少，這種掏心窩子的話就更少了。長這麼大，他說過的掏心窩子的話，加起來可能還沒普通人一個月說的多。
重是重。他最終開口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差點被風吹走，但有人一起走，就不算太重。
陸昭轉過頭看他。
月光下，林七夜的側臉很安靜。他望著遠處的燈火，眼神很平，不像是在說什麼大道理，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就像在說今天吃了米飯，或者明天可能下雨一樣平常。
一個人扛不動的時候，林七夜繼續說，語速很慢，每個字都很清晰，換兩個人扛。
陸昭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林七夜會說出這種話。在他的印象裡，林七夜一直是那種獨來獨往、什麼都自己扛的性子。集訓的時候就是這樣，受傷了不說，累了也不說，什麼都往肚子裡咽。有一次訓練他腳崴了，腫得跟饅頭似的，還硬撐著跑完全程，跑完直接暈倒了。送到醫務室，大夫說再晚來兩天就得截肢。
那時候陸昭去看他，問他你傻不傻啊。林七夜就說了三個字，能撐住。
可現在，這個人告訴他，一個人扛不動的時候，換兩個人扛。
陸昭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嘻嘻哈哈的笑，也不是那種自嘲的笑，是一種很放鬆的笑。像是心裡有塊石頭，忽然就落地了。又像是跑了很長的路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。
說得好。他說。
他舉起手裡的空可樂罐，舉到半空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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