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昭在院子裡站了許久，直到夏思萌走出來。
她沒催他，只是站在他側後方，沉默地等。鳳凰小隊裡沒人比她更懂陸昭，也沒人比她更知道什麼時候該讓這小子自己消化。山坳裡的風慢慢歇了，松林後頭傳來一兩聲貓頭鷹的叫，像是在替這兩人墊著這一段沉默。夕陽把山脊壓出一道血紅的邊，照得夏思萌臉上一半亮一半暗。
隊長。陸昭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滄南的真相，你比我清楚吧？
夏思萌沒否認，走過來跟他並肩站著，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。
你想問什麼？
十年前。陸昭聲音放低，滄南到底發生了什麼？我們這一輩的人只聽過個大概，誰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。
夏思萌沉默了幾秒，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唸一份作戰報告。
十年前，宙斯聯合蓋亞和洛基，用溼婆怨抹除了滄南。
陸昭的呼吸頓了一下。溼婆怨這三個字他聽過，那是神明級別的因果武器，能從根源上抹掉一個事物的存在。被溼婆怨抹除的東西，不是被毀滅，是從來沒有過。
一座城，幾十萬人，夏思萌繼續說，在一夜之間從大夏的版圖上消失。地圖上沒了，戶籍上沒了，所有記得滄南的人腦子裡那段記憶也沒了。
陸昭的拳頭攥緊了。他沒經歷過那一夜，可他光聽就覺得頭皮發麻。
一座城憑空沒了，連曾經有過都被人從記憶裡摳走，那種感覺，比死還乾淨。死了還能留下屍體、留下名字、留下後人燒的紙錢。溼婆怨一抹，啥都不剩，連哭都沒地方哭去，連我失去過什麼這件事本身都記不住。
林七夜不願意。夏思萌說，他用凡塵神域重塑了滄南。
重塑？陸昭扭頭看她。
字面意義上的重塑。夏思萌的眼神很遠，奇蹟，你知道這個能力是什麼意思嗎？不是修復，不是復原，是把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從無到有地造出來。滄南現在的每一條街、每一棟樓、每一個在街上走的人，都是林七夜凡塵神域的產物。
陸昭的喉嚨發緊。
他想起自己兩次去滄南時那種說不出的違和感。街道太新，樓太齊整，路人的笑都帶著一種統一的溫度，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他第一次去的時候還跟自己說，這地方發展得真快，連灰都來不及落。第二次去還是那個味兒，街道的轉角還是那麼幹淨，連個補丁都沒有，他才覺得不對。
那不是他的錯覺。
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。
那個賣煎餅的大爺，那個等車的學生，那條幹淨得不正常的街，全都是林七夜一個人憑空撐起來的。一座幾十萬人的城，一個人扛了十年。十年裡頭，林七夜每時每刻都在往這座城裡頭灌神域，每一棟樓的影子，每一個人的呼吸，都得靠他一個人維繫。陸昭想起自己上次去滄南的時候，在城中心那條街上站了半天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，心裡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重。他當時還以為是自己沒睡好，現在想想，那哪裡是沒睡好，那是他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，感受著不該存在的活物。
一個人扛一座城，陸昭低聲說，嗓子發澀，這得燒多少神域？林七夜他……
他扛了十年。夏思萌的語氣沒變，每一天，每一刻，沒有間歇。他在守夜人總部的那張位置從來都是空的，因為他人必須在滄南，神域一斷，城就沒了。這些年他幾乎不出滄南一步，出了也撐不了多久。
所以，陸昭的聲音有點幹，一旦凡塵神域中斷……
滄南會消失。夏思萌替他把話說完，不是被毀，是從未存在過。包括現在生活在裡面的每一個人。
陸昭的腦子嗡了一下。從未存在過，這四個字他聽著都發涼。不是死，不是消失，是連曾經有過都被人摳走。那幾十萬人，連個哭的人都不會留下。
風從山坳裡灌過來，吹得人骨頭縫都涼。陸昭站在原地，好半天沒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