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腦子裡轉的不是滄南的幾十萬人。那個數字太大,大到他想不出具體的樣子,幾十萬是個抽象的數。他腦子裡轉的是一個具體的人,一個他認識的、見過的、說不上多熟卻壓在心口的人。
陳牧野。
那個總是端著茶杯、面容沉穩得像一座山的男人,136小隊的隊長。陸昭跟他打過幾次交道,話不多,但每句話都有分量。這種人在守夜人裡頭不算少,但陳牧野身上那股勁兒不太一樣,像是一棵老樹,根扎得深,風吹不動。茶杯不離手,是這人的標誌,走到哪端到哪,連戰場上都不放下,好像那杯茶是他跟這個世界之間的一根線。
隊長,陸昭聲音壓得很低,陳隊……
夏思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。她沒接話,但陸昭已經從那個眼神里讀出了答案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陳牧野十年前就已經死了。
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,可每一次想起都像心口被人揪了一把。一個已經死了十年的人還能站在戰場上端著茶杯指揮小隊,靠的是什麼?
靠的是林七夜的凡塵神域。
凡塵神域能維繫一座城,自然也能續一個人的命。陳牧野活著這件事本身,就是滄南這個奇蹟的一部分。他每端一次茶杯,每說一句話,每放出一道黑無常鎖鏈,背後燒的都是林七夜那點神域的火。等於說陳牧野每活一天,林七夜的肩膀上就多壓一天。兩個人,一個扛著城,一個被城扛著,誰也離不開誰。
陸昭想起上次見陳牧野,那男人坐在守夜人南區的茶館裡,一杯茶端了半個鐘頭沒喝一口,就那麼端著。陸昭當時還笑他陳隊這是練定力呢,陳牧野就抬頭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了句。那會兒陸昭沒多想,現在他懂了。那杯茶不是茶,是林七夜的命在續著他,他不敢放下,怕一放下就回不去了。
也就是說,滄南一旦出事,陳隊也……
陸昭的胃裡發涼。那種涼不是表面的,是從裡頭往外透出來的,像吞了一口冰水,涼到指尖都發麻。
我懂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句話嚥了回去,我懂了。
夏思萌沒說話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,力道不重,但很穩。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過來,比這山坳裡的風熱得多。
陸昭,她開口,滄南這一仗,不是小仗。
我知道。
你那個朋友,夏思萌頓了一下,林七夜,他已經一個人扛了十年。
陸昭沒吭聲。他知道夏思萌這句話不是在勸他,是在告訴他,這一回不該讓林七夜再一個人扛了。十年太久,久到一根弦都該斷了,可那人還在繃著。
小青鸞在他肩上沒動,金眼珠從陸昭臉上掃到夏思萌臉上,又掃回去。她不太懂這些大人在說什麼,可她能感覺到大鳳凰哥哥身上的那股勁兒變了,從剛才的散漫變成了某種繃得很緊的東西。
她把小腦袋貼在陸昭脖子上,軟軟地了一聲。
陸昭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,啞聲說:放心,哥沒事。
他抬頭看著滄南的方向,那片天已經被暮色吞了大半,只剩一道血紅的邊壓在山脊上。
隊長,他開口,我要去滄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