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輸機飛了不到四個鐘頭，滄南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準確地說，是滄南戰場。
陸昭第一眼望過去的時候，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他從舷窗裡看出去，遠處那片天不像天，像是被人用各色顏料潑過一遍。紅、藍、金、紫，一道道神力光柱從地面拔起，直插雲層，把天撕成了幾瓣。雲被攪得稀碎，連陽光都透不下來，整片戰場上空壓著一層厚重的灰，像一口倒扣的鐵鍋。那股壓迫感隔著舷窗都能感覺到，壓得人胸口發悶，連呼吸都得用力。
我的媽呀。雷焱趴在舷窗上看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，這架勢，比檔案裡寫的邪乎多了。檔案上那幫子禿筆寫的玩意兒，連這兒的零頭都沒寫出來。
玲琳沒說話，但她握刀的手緊了。她那把刀平時收得服服帖帖，這一刻鞘口下隱隱透出一股熱，是禁墟【火焰之舞】被戰場氣氛撩起來的反應。
夏思萌站在駕駛艙門口，跟飛行員交換了幾句，回頭掃了全隊一眼：準備降落。城東防線，136小隊正在那裡苦戰。
城東？陸昭湊過去。
西方聯軍從三面圍攻滄南，夏思萌語氣很平，北面是主攻，西面是佯攻，東面是牽制。136在東面扛著。
陸昭的眉頭擰起來。136是陳牧野的小隊，一個克萊因級帶四個川境海境的隊員，扛一個方向的牽制，按理說不算太吃力。可現在總部連鳳凰小隊都調過來了，那就說明東面也沒那麼輕鬆。
東線都開始牽制了，那北面主攻得有多狠？陸昭低聲問。
北面已經壓了三波重兵衝鋒。夏思萌的語氣還是平的，136那頭只是牽制，可牽制也是要命的事。
陸昭沒再問，可心裡頭那股沉甸甸的東西又壓下來一分。三面圍攻，北面主攻，光是聽著就知道這一仗的規模。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守夜人的兵力部署，北面主攻方向的防線是哪支小隊在扛？西面佯攻的又是誰？這些他都不知道，可光是136一個人扛東線牽制就扛了六波衝鋒，那北面那頭的慘烈程度，他都不敢想。
運輸機開始下降，穿過戰場上空那一層灰的時候，機身猛地一震。機艙裡的燈閃了兩下，安全帶扣的金屬嘩啦響了一片。
神力亂流！飛行員喊，繫好安全帶！抓緊！
機艙裡所有人都扣緊了安全帶。陸昭抓緊扶手，從舷窗往下看。小青鸞在他肩上縮成一團，金眼珠閉著，小爪子死死揪著他的衣領，毛都炸成了一團球。這小傢伙三萬年沒離開過梧桐林，第一次坐運輸機就趕上神力亂流，嚇得夠嗆。
別怕，沒事。陸昭騰出一隻手按住她，一會兒就到了。
他看見了。
城東防線是一道由廢墟、沙袋、禁墟符文陣搭起來的臨時工事，蜿蜒在滄南城牆外大約三百米的位置。防線上方，黑色的鎖鏈鋪天蓋地，像一張巨網罩在陣地上空，把一波衝上來的西方神明眷屬攔在外面。那些鎖鏈有的粗如成人胳膊，有的細如髮絲，密密麻麻地在天上翻湧，像是從閻羅殿裡拖出來的。
那些鎖鏈陸昭認識。
黑無常之力。
陳牧野的禁墟。
陳隊。陸昭低聲唸了一句。
他從這個高度看不清地面上的人影，但那漫天鎖鏈的壓迫感他隔著舷窗都能感覺到。每一根鎖鏈都帶著一種陰沉的、不屬於活人的氣息。這是閻羅王代理人的力量，是閻羅殿裡勾魂索命的東西在大夏戰場上鋪開。陸昭盯著那一片鎖鏈看了許久，心裡頭那種說不出的滋味又湧上來。陳牧野就在那片鎖鏈底下站著，端著他那杯茶，一個人扛了六波衝鋒。這男人從來不喊累，可扛著就是扛著。
運輸機在城東防線後方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降落，起落架剛一沾地，機身又震了一下。夏思萌第一個跳下去，腳一落地就往壕溝方向衝。
按預定方案行動！她回頭喊，鳳凰小隊支援城東防線！
陸昭跳下機艙的時候，腳底下的地還在微微震，那是遠處戰鬥傳來的餘波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焦糊味，混著血腥氣，嗆得人嗓子發緊。地面是熱的，是神力掃過留下的餘溫，鞋底踩上去都能感覺到一股燙意。遠處有一棟半塌的樓，鋼筋混凝土的茬口朝天豎著，像一根斷了的骨頭。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腥甜味，那是神力消散後留下的殘渣，聞著像燒焦的糖，又像陳年的血，一口吸進去，胸腔裡頭都發膩。
小青鸞在他肩上炸了毛，金眼珠瞪得溜圓，死死盯著遠處那片被神力光柱撕裂的天。她小身子在發抖，不是怕，是那種本能的警覺。三萬年沒出過梧桐林的小傢伙，第一次見這種陣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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